“不想。”白若月知道,他说的是九天玄女。
“哦,原来若月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北辞来问我,九天玄女是不是还活着。”
“为什么?”白若月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自己口是心非了。
青广陵有些小得意,若月想知道,是因为在乎自己,就道:“可能是因为让我封口。此前我去瀛洲帮某人采仙草时,误闯了瀛洲的阵法。九天玄女座下有两兽,在九天玄女死后守着瀛洲,可我去的时候不见那两兽,只见六壬阵法。我发现不对,用五叶莲花印传书给北辞。是以这事,北辞晓得,我也晓得。如今北辞同我确定过了,这事有了定数,我必不会再同人说。这事情就过去了。”
“哦,”白若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可你告诉我了。”
“我若不告诉你,是不是在你心里已经想了无数个广陵君的旧情故事了?”
“没有!”
“若月说没有,便是没有吧。”青广陵擡脚,两人并肩走着,“不生气了?”
“生气!不想理你!”
“娘子!”青广陵唤了一句。
白若月忙撇开他的手,躲开他,小跑着离开。青广陵跨着大步子追了上去。
阎罗殿的红纱黑柱下,北辞站在门口,望着两人的背影,对着身后说:“孟婆,出来吧。”
孟婆一身红衣,容颜皎皎,瞧着不过人间二十多岁的姑娘模样,只是言行举止间,甚是老成持重。她也望向远处离去的两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这便是广陵君所爱之人?”
“是。”北辞道:“我与广陵君所言,你可都听到了?”
孟婆面露忧思,“嗯”了一声。
“你与九天玄女交好,你说她的执念只在青广陵,若他无情,玄女便是死。若他有情,就是生。如今你我说好,这生死簿在这里,永生永世改不了了。你、我、他,都不说,这事便无人知晓,一切都没有变,一如从前,玄女早就死在瀛洲之战里。”
“好。我尽数知晓。”孟婆对着北辞拱手:“谢过阎罗王。”
“那她就是晓得。”北辞再次确定。
“今日我所言,皆是九天玄女生前遗言。”孟婆道。“遗言”两字,她咬得极重。
孟婆认可了北辞说法,点了点头,离开了阎王殿。她离去的身影,只说明一事,从今往后,再没人质疑九天玄女的生死。
地狱道之上的阴曹,虽然只有十殿阎王的十个宫殿,可因为宫殿楼宇太大,着实难走。
白若月走着走着就迷路了,走了半晌,好似又回到了阎罗殿。她只好停下脚步,等着青广陵。
青广陵跟上她,“娘子,怎么了?”
“地狱道要怎么出呢?”
“地狱无门啊,出不去。”青广陵坏笑着闹她。
“骗人!能进来,自是能出去!况且地狱无门我们不是闯过了么?我们如今已经从孽镜地狱里走出来了。”
“那娘子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带你出去。”
“你说,什么事?”
“你先答应。”
“好。”
“跟我去饿鬼道,出了饿鬼道之后,我带你回天庭,我们大婚。”
“邀请我同去么?”白若月其实更想问那个“大婚”,可是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必然,”青广陵一本正经,“如今你是我娘子,哪有夫妻分离的道理?”
“不是!你不要乱说!如今你是度朔山的广陵君,我是太白殿的白若月,不相干!”
青广陵面上原本的喜悦忽就落了下来,他沉着的脸上满是委屈,“我们此前在临安城的过往,在孽镜地狱的过往,都不作数了么?”
“你,你又骗我!”白若月看见他这副神情,就不忍再瞧,怕自己心软。她别过头去,“我生气了!你在孽镜地狱的最后,是不是又骗我了?我不理你了!”
青广陵这才发现,原来若月还停留在孽镜地狱的伤心里。他揉了揉她的脸,“我要带你出孽镜地狱,不再饱受那种总是生离死别的煎熬,我只能毁了那里,才能带你出来。我若不骗你,我们出得来么?”
他说的道理,白若月如何不懂?她不过是心里还在伤心,即便那只是个梦。她没有吭声,只低着头,还别扭着。
“娘子……”青广陵轻声唤她,“你看看广陵吧。”
白若月缓缓擡了头,就见如玉公子原本委屈的脸上忽就漾出了笑,仿若地狱道上头的日月星辉都照在他脸上,好看极了。白若月没忍住,抿着嘴,也笑了出来,还偏要凶他,“不要乱叫我娘子了!孽镜地狱里,都是假的。”
娘子是假的,大婚也是假的,那么广陵死在里面,也是假的。她在心里这样同自己说。
“你我大婚了好几次。”青广陵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话,可他坚信,因他身上有青石红绳阵法里的婚书,还有孽镜地狱里真得再也不能真的洞房花烛夜。
“胡说!不行!”白若月坚定道。不论孽镜地狱里发生什么,她都不承认。她不喜欢孽镜地狱里的一切。她情愿两人回到临安城里相遇时,也不要如孽镜地狱那般,总是错过和失去。
“你把广陵君在褥榻里欺负一顿,还要对我始乱终弃么?”青广陵叹息一声,眼中眸子失了光泽,“若月,不要广陵了么?”
“你……”白若月看着他又气又好笑,堂堂广陵君,如何将这么无赖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不,是如此可怜兮兮的?半晌,才道:“我……我师父同意了么?你,你,你就乱叫!”
“哦。”原来不是不要他,只是需要得到太白金星的点头。青广陵想着,这可能会有些阻滞,毕竟上次同太白金星说了那么多,他好似都不信。“好。那你等我去找你师父提亲。”
这次换白若月“哦”了一声,心里明明是甜的,面上还要端着,半晌,才甜甜地喊了一声,“广陵。”
“嗯?”青广陵看着她笑:“若月,唤我?”
“哦。”白若月笑了,一口气唤了好多遍,喜欢极了,“广陵,广陵,广陵……”
地狱道的尽头,再往深去,是饿鬼道。
两道交界之处,是离恨天。离恨天再无亮色可瞧。
黑白无常站在两道交界之处,等候两人。
青广陵先看见黑、白两道身影,上前一步道:“黑兄、白兄,别来无恙。”
白无常腥红的舌头耷拉在身前,拱手点头,只等黑无常来说话。从前就是黑无常与广陵君更亲近些,况且这次两人还同去了孽镜地狱。他还晓得黑无常的孽镜地狱中,求而不得的是什么。就想着,给他点时间,若是还有未尽之言,说了岂不是才痛快?
范无咎发现白无常轻轻推了一下他手臂,晓得是等他说话。他的目光只落在青广陵身上,未曾有半刻停留在白若月身上,他道:“广陵君,此去万安,来日再会。”
青广陵看着眼前的黑无常,眼神空洞,一如千万年前,再没有半分孽镜地狱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城公子模样,只道:“黑兄,多谢。”
他没有说谢什么,范无咎听懂了。谢他们曾并肩作战,走出孽镜地狱;谢他从未宣之于口的眷恋,让他们永远都是朋友。他说着一句更无相干的话来:“我方才去找孟婆讨了碗汤喝,尽数放下了。”
范无咎放下了什么,青广陵晓得。放下了他的六根不净,放下了他在孽镜地狱里的执念。他不再提,只说:“黑兄,待下次见面,我给你抚琴一首。”
“好,就此说定!”
直到玄衣公子和白衣姑娘消失在地狱道里,范无咎才望向方才姑娘背影最后消失的地方,才敢看了一眼那姑娘站过的地方。
这一切被白无常看在眼里,他愤愤不平,咕噜噜说着话。
黑无常眼中闪了些温柔来,说着从前常说的一句:“把舌头伸回去,再说话。”
白无常收了舌头,喊了一句:“孟婆的茶汤又不忘尘!”
“哦,是哦……”范无咎悠悠应着。
“是茶汤!不是往生的孟婆汤啊!你为何非要人误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