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觥之水(2 / 2)

玄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句,敢情自己废了半天唇舌也是白搭,“那……”他指了指太白金星和白若月。

只见范无咎转了头,说了句:“白兄,我见那边孤魂野鬼甚多,我们快去吧。”

谢必安冲着玄真拱了一下,算是作别。

西湖之滨,归于平静,只留下一地被雨水和泥土打湿的并蒂莲花瓣,不生不死,可仍带着如露的清淡和浅粉的色泽……

*

下元节翌日,七月十六,阴阳交界的离恨天处。

离恨天,此界渡众生。

奈河乌黑阴冷,无波无澜亦无边。上横一截石拱桥,只见头来不见尾。

不计其数的魂魄,在涌涌上着桥。

奈河桥边,血色彼岸花开遍,一朵接着一朵,只开不败,瞧着真是诡异。

孟婆一身红衣,容颜皎皎,站在一个不用烧柴便可燃火的炉灶前,正围炉煮着汤水。她的面前,是一个看不到头的长案,上面摆满了盆盆碗碗。

见九尾狐貍跑过来,她放下手中的汤匙,眼皮擡了一下,道:“又来捞人?”

胡六幺一屁股做到孟婆身边的长凳上,“可不的,又晚了一步!”

“你总是不肯认真一回,不然早就变回人身了。”孟婆不咸不淡道。

“我这回很是认真,只是一只脚都迈入离恨天的时候,被玉帝的仙童给唤去了。”

孟婆瞧着不过二十岁姑娘模样,坐在胡六幺对面,指着一望无际的长桌,笑道:“可惜啊,今日是七月十六了。”

“都喝过孟婆汤了?”胡六幺腾地一下在长凳上跳起来!九尾狐貍立在长凳上,九条尾巴炸开了花!

“嗯。”孟婆淡淡地点着头。

“啊!”胡六幺哀嚎,“你怎么不能等等我呢?”

“我怎么知道哪个是你们六界掌司要的人,新鬼那么多!”

“唉!”胡六幺叹了一口气,擡掌幻化出一个金色文书,浮于孟婆眼前,“来罢!玉帝诏令,虽说晚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

孟婆起身,毕恭毕敬施礼,“是何嘱咐?”

胡六幺的一条尾巴扫在空中,即刻出现一道金光,撒出玉帝诏令来,它读着:“带广陵君出六道轮回,即时回天庭。”说罢,尾巴一扫,将诏令隐去。

“六道轮回都不历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孟婆问。

“你看不出来么?昨夜死了那么多鬼,万鬼过河出纰漏了呗。”

孟婆笑笑,“我这里夜夜都这么多鬼,也真是瞧不出来。”

胡六幺兴致缺缺,“广陵君也是个倒霉催的,六道轮回也不是他自己要去的,然后因为这历劫,出了错处,这事还需要他来收尾。跑出了许多大鬼,这回有得忙了。”

“别聊了。”孟婆提醒道:“找你的人去吧,不然一会儿这魂儿啊,保不齐是飘到饿鬼道去,或是地狱道呢!”

*

太白殿里,白额虎趴在白若月床边,悲从中来,脸贴在青石莲花砖上,不肯起来。

“孽徒!”太白金星从观星阁里走出来,冲着白额虎喊了一句。

白额虎跑出白若月的寝殿,来到师父跟前。

太白金星厉色道:“虎乃猛兽!尔竟如此心软,难成大器!”

白额虎在看见姐姐受伤时,就已自责得无以复加,它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被师父这番骂,也是应该。毕竟他明明答应师父,无论如何不能放师姐出观星阁。

想来姐姐是遭了天谴,都是自己的错。它手足无措地站在师父脚下,仰头听着师父教导。

“你师姐仙体受损,如今只剩下一丝生机,全是拜你所赐!”太白金星一甩拂尘,“从此你我师徒二人情意断了!滚回你的山里去!”

白额虎抱住太白金星的腿,嗷嗷呜呜叫唤着,不想离开太白殿。

太白金星毫不客气,踹了他一脚,而后,拂尘一扫,白额虎消失于太白殿中!

踏入太白殿殿门的玄真君,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摇着扇子,瞧热闹似地道:“太白老儿才是九天之上,最心软的神仙。竟然还嫌弃白额虎不凶猛,说他难成大器?忒假了点吧。”

“你又清闲了,老儿今日心情欠佳,若是找我下棋,免了吧。”

“哦,那就不下棋。说说,你把小白额弄哪去了?”

“人间,历练。”太白金星叹了口气,“它早该能化成人形才对,不知是不是我平日太过宠溺它,几百年了,竟然还不能说人语,通人情。希望此番,可以磨炼磨炼他。”

“你这做师父的,可算为之计深远了。我今日还是来看看,小蛇妖怎么样了?”

“不好。”太白金星邀玄真坐下,“她没什么求生意识,你若不来找我,我迟早也是要去找你的。”

玄真:“怎么了?”

“我受人之托,要将她护好。我必须让她活下去,”太白继续道:“若是她神识里忘了这段情……或许,她才可能活下去。”

玄真猜到七八分,“你想?”

“对。”太白金星说道:“兕觥之水,可以忘情。我要同玄真君,讨那兕觥一用。听闻这兕觥,东海的青君太子赠予你了。”

“那可不是赠予,是烫手山芋扔给我了差不多。”玄真顿了顿,说:“倒也不是不可以,你可想清楚了?”

“我原本卜卦若月在百年后有一情劫,是以没将这段感情当回事。没想到她竟然伤心至斯,命都不想要了。我以为是我卜卦不准,出了问题。于是,我方才去观星阁里,又起了一卦。你猜怎样?”

“你快说!”

“我卜的卦象没错,她的情劫,仍在百年之后,是以我坚定,这兕觥里出的忘情水,还是要给她喝上一杯。”

玄真不禁动容,“这番命都没了,都不是情劫?那百年后,她得受多大的苦呢?”

“嗯。”太白金星心意已决,“如是做吧。”

“我丑话说在前头,”玄真提示着:“这兕觥之所以青君扔到我这里,就是因为发现他不大好用。”

太白金星捋着胡须问:“如何个‘不好用’?”

“我麾下二十四个六界掌司,其中那个去了地狱道的冷颜,给他夫君贺书生喝过一回。那书生吃了兕觥之水,把冷颜忘了,没错的,可最终还是因为这段感情亡故了。”

“你且说来与我听。”

“贺书生确实忘了自己的娘子是谁,也忘了这段感情了。可他却记得自己要等一个穿着石榴红裙的人,而后,为了等这样一个‘莫须有’的人,他终生未娶,直至死了。”

“执念还在?”

“对。”

太白金星:“眼下,我也管不得那么多了。总归先让若月活下来才是。”

“那喝了兕觥之水后,什么打算?”玄真问。

“我遇到若月时,是在青城山,那处本是她诞辰之地。青城山仙光大造,山中灵气也足,我想着,找一洞府,将她放到里面布阵闭关,让她睡上一阵。待她醒来,什么都忘了,也许身子能恢复大好了呢。”

“她身子,到底什么了?伤在何处?”玄真不解,“对症下药,可是不能治?”

太白金星叹了一口气:“她娘亲怀她的时候,就是虚胎弱骨,她便是个不抗灾病的。我找神农一族的医官看过了,怕是以后不管她要修仙还是做妖,想要绵延子嗣,许是难了。”

“她娘亲到底是谁?你一会儿故人所托,一会儿又提她娘亲的。”玄真好奇道。

“不说了。”太白金星转而问:“所以,你今日来太白殿,到底为何?总不能只是关心我的两个徒弟,那你怎么不去收徒?”

“唉,你不提,我都忘记这个了!好消息呢。”玄真笑了一下,“广陵君回度朔山了。”

“他历劫结束了?”

“嗯。”玄真一脸认真点着头,“对你而言,以后多一个棋友。不过嘛,广陵君就头大了。他啊,要去将中元节夜里,西湖之滨跑出去的那些个大鬼,都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