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在苍婧的脸上,似乎在抚慰什么。她碎掉的心疼了,随着风铃的声音疼入骨髓。
苍婧的眼前闪过了很多她杀的人,雷雨之天,血流遍地,那都是苍婧曾经最害怕的。她听着铃声电鸣,看着雷光,在万千的恐惧中又有一份分心。
每一回陷入困境,萧青总会告诉她,“有我担着。”
如今这个声音再次响起。
而苍祝他发了狂,他喊着,“萧青,又是你,你为什么缠着朕!”
苍婧听到那个名字,终是溃不成军,痛哭不已。
如果风就是萧青,那他一直都在她身边。
苍祝疯狂地挥舞着剑,他看到了他的噩梦。那个穿着铁甲的萧青,那个血流一身的萧青。
苍祝甚至不记得萧青死前一身盔甲都没有。可苍祝看到的就是那样,萧青穿着盔甲,那是苍祝给他下葬时送他的盔甲,他还提着一把剑,是先帝斩奸佞小人的剑,那也是苍祝放在他墓中的。
苍祝那时候觉得萧青就应该这样,他性子那么烈,就是穿着盔甲,带着战剑,他一生戎马都是这样。
苍祝四处张望着,看萧青又到了哪里。
萧青就站在风铃下,站在苍婧的身边。不,他还在长廊里,还在院子里,还在整个府邸。
幻影重重,都随着雷光朝着苍祝涌来。
“恶鬼,你这个恶鬼,你为什么要害朕!”苍祝向着他看到的幻影挥舞着剑,他斩不掉那些影子。那只是一场虚幻,是他自己看到的虚幻。
苍婧捂着心口,满目疮痍,她发着震耳的质问,“他害你什么?他若害你,就不会赶回旬安!”
天上地下,只有那么一个大将军,只有萧青最后守在了这个大平。
苍祝挥杀的剑停了下来,可那并不是清醒,是他病体难胜,是他看她猜忌依旧,“谁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外戚内亲都与太子同谋,不过是为分天下权势!”
在苍祝的眼里只有这些了。他一生都在害怕别人夺走他的皇位。
那个幻影停在苍婧身边,指着剑在问他,“你为什么要让天下变成这样?”
疯狂的帝王连剑也握不住,他枯骨长魂依旧,而帝王无言以对。
雷鸣电闪,风铃声声,帝令而下,“大长公主永囚于府,直至命终。”
朝堂之上,帝令又下,凡与太子相关之人,凡与太子相识之人,凡参与太子兵变相关之人全部处死。
太子行宫被屠尽。太子长子当日为安置幼儿,未与父同行,一家皆被屠。
苍祝还杀得不够,又连带了诸多与萧青、苍婧相识之人,连带了苍婉的儿子他都没有放过。苍婉留下的赎金赎不了苍祝的猜忌,世间的长乐是迎不回来的。
还有那个从说着不叛常寿的赵腾也被杀了。仅仅因为他说不叛常寿,可常寿是萧青的外甥。是那个为了舅舅杀掉他手下军将的外甥。他们是一伙的。
旬安又因为太子的兵变死了很多人。帝王下令天下追捕太子。
太子虽杀佞臣,可没有等来他父亲的清醒。所谓的天明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等人杀得差不多了后,苍祝在圣泉宫连睡了很多天。
他都不知道与太子有关的人能有这么多人,可他不知道那都是是蒙受冤屈的人。他睡了,睡得并不踏实,依旧噩梦连连。他抱着那把剑也驱不散他看到的鬼。
于是他去求神,但神也没有办法帮他驱鬼。
久未难眠的苍祝又迎来了录漠使节的求见。苍祝掩盖了朝中的衰败,见了使节。
使节赠上贡品,那个远在西域的录漠国已经富饶,所赠之物皆是富贵。黄金珠宝,马匹各千不在话下,随带鲜果以赠天子。
使节道,“承国母之福馈享慧智,昆莫与国母一起治国,今我录漠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西域各国皆与录漠交好,四方昌平。昆莫特备大礼,赠予陛下。”
苍祝好奇,“录漠何时有国母?”
“陛下有所不知。是我昆莫昭告国民,昆莫无妻,瓮旭有妻,国无王后,但唤国母。”
在久远的记忆里,苍祝终于记起来那个他送出去的和亲公主。在这些岁月里苍祝都忘了,因为录漠实在太风平浪静,它平静地就像西域的一块圣地。
在苍祝的记忆里,所能想到的就是公主回到录漠一年就嫁给了翁旭,第二年翁旭就把要地夺回。
苍祝才知道,那个他亲手送出去的屠忧公主,已和翁旭育三儿二女。他们儿孙满堂,共享齐乐。使节还说苍亭的小女儿想在成年后来大平玩一玩。
苍祝听了便是应允。
在录漠使节的口中,录漠的国母是昆莫的珍宝,她是大平的公主,亦是录漠的公主。
苍亭消失在苍祝的记忆里,却在录莫成了国母。
而大平呢?苍祝正要废掉大平的皇后。他醒来后就打算做这件事,是使节的到来延缓了。
但送走使节之后,苍祝立刻就前往的凤栖宫。在太子兵变之下,还没死的人就是皇后了。
凤栖宫的宫殿照入了阳光,有了人声。那脚步声似天明时的钟塔声,萧如丝穿着最素净的衣裳,发上无饰,她在等待着一场结束。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了,在此之前她已经把念双送走了。从年少到年老,念双陪了她一辈子,萧如丝不想看到她死。
孤冷的凤栖宫经不起岁月,一切就像回到那座冷宫一般漫长而静止,她所有的记忆都在了她的至亲死去的那一刻。
她的玥儿、胧儿、朦儿,还有她的长姐和妹妹。
在他们走后,萧如丝时常念着,时常想着,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一片漆黑的凤栖宫没有人知道,直到太子兵变的那一天。萧如丝终于看到头了。
“咣。”门开了。
“太子谋逆,皇后调中宫车马,取武库兵器,调宫中卫队助逆子,失德失贤,不能再主后宫。今褪其玺绶,逐入冷宫。”冰冷的声音响起,一身龙服踏入宫门。
从进入凤栖宫后,苍祝每次来,都成了萧如丝的噩梦。
“你又要把我丢入冷宫?”她已毫无眷念,却嗤笑他的手段。
谁能想起,那是她曾等过的人,是她耗尽了一生之情等的人。
苍祝在旬安的高楼之巅,而她永远在高楼之下。她天真的以为像苍婧这样冷血之人都可以爱一个人,苍祝也一定可以。她把真心全部交付,以为可以换来他的爱。她错了,她和萧青遇到的终归是两类人。
高楼上也有暖情,那暖情却非帝王。
“你助太子兵变,竟还如此冠冕堂皇地质问朕?”苍祝试图去找她的凤印,要把她的身份彻底抹去。
她却冷冷一瞥她的茶案,那里就是凤印,“这凤印这么多年,我第一回用。”她笑着说,故意戳着苍祝的痛。
“你还敢说。”
就是她用这个金印调车,调兵,号百官,送走了太子。
“我不让他走,难道等着你杀死他?你已经杀死我三个孩子和其他亲族!”她问着,一点一滴刺痛着她。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那些绕在她身边的欢声笑语一去不复返。
她的至亲们,被苍祝杀死了。
“玥儿是我耗尽心力保下的孩子。是我最爱你时怀的孩子。她去的最早,一去后,天地崩塌。胧儿从存在开始就为了我承受太多,她先天不足,生下来那么小,是我每天抱着她喂她喝奶,她才活下来的。”
萧如丝双手空抱着,像抱着那个最小的孩子,她还记得她的胧儿有多难活。她活了下来,却死在了她父亲手里。想到她的胧儿,萧如丝哭都哭不出来了,她身体晃着晃着,就像在哄婴儿睡觉。她的胧儿那时候该有多害怕。
“朦儿是我最亏欠的一个孩子,我太担心胧儿活不下来,忽略了她。可朦儿虽然是妹妹,一直照顾姐姐,还和姐姐一起死了。明儿是我最后拼来的孩子,是我性子最弱的时候得来的孩子。他最不像你,他像我,性子就是多了份柔弱坚韧,到最后被逼到绝路,也只是要讨要生路,等待公正。”
萧如丝怀念着她的孩子们,可是苍祝已经视他们为叛贼了。
殊不知,这些孩子是萧如丝在皇城里的支柱。苍祝将他们毁去,还把萧如丝的亲族全部杀尽,她的姐姐、妹妹以及所有相关的人无一幸免。
“你罪无可恕,朕让你去冷宫,已经对你宽厚。”苍祝依然说那样居高临下,他杀的人太多,已经看不到人命了。
“宽厚?”萧如丝缓缓站起走向苍祝,“你杀了那么多人是宽厚?”萧如丝一身素裳,是她在哀悼她死去的至亲,“我的亲族死于你手,你连尚在襁褓的曾孙都不放过,你这是宽厚?”
萧如丝愈是走来,苍祝便愈是远离。他猜忌她和苍婧一样,身怀利刃。
他一退一慌张,仍固执道,“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的错!”
借着阳光萧如丝看清了苍祝,他白发枯眼,体态臃肿,意气颓唐,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早已荡然无存。
萧如丝望着苍祝怔怔许久,干裂的嘴唇忽然一颤,血腥缠入口中,“你总说是别人的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难道诅咒你吗?他到底错在哪里?”
苍祝回答不出,但萧如丝知道,“他错在生在你儿子家。”
萧如丝说着,这才发现铜镜中的映像,一身素衣在枯冷的金壁中拖荡,重而寒。她的发散了乱了,满是白丝,就像个可怕的糟老太婆。
“我已这般模样,”萧如丝一把拿过铜镜,广袖横扫了胭脂,沾上了鲜红。她把铜镜拿起给苍祝,“那你又是什么样?”
镜子里的那个人就是个糟老头子,皱纹遍布,病态毕现,老得很。苍祝打翻了铜镜,他不愿去看。
他便是这样,枉顾事实。
“你是个糟老头子了。”萧如丝直直撕破了他的幻想。
他却仍心怀希望,“朕不老,朕可以长生。”
“长生?你竟然还在相信!”萧如丝屈着背,不知是因哭还是因怨,她泪光朦胧,面容发颤。
苍祝静静望着,眼底毫无惊澜,拿走了她的凤印,“朕会长盛不衰,你就在冷宫里好好看着。”
瘦削的脊背一瞬僵直,萧如丝不置可否地擡起头,“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你守在冷宫。”
“为什么你们永远不会知足,”他瞪着她,瞪到她的眼泪再也无法忍住决堤而出,他还恼怒不已,“你如今的眼泪不过就是落败后的不甘。当了皇后要当太后,当了太后要当太皇太后,你们总是想要朕当你们的傀儡,却还要用挚亲的身份责问朕的狠心。”
萧如丝试图在苍祝脸上寻找一丝良知,可她什么也没找到,“是你疑心成疾,深宫老汉,恶毒至此。”
她与他彻底恶言相向。深埋了多载的怨恨,装着所谓的柔善都已荡然无存。
“是你们要杀朕,”苍祝愤步上前掐住了萧如丝,“是你们背叛朕,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虚伪肮脏。不过是要利用朕的皇位来获取权势和地位,最后甚至要夺走朕的性命。”
萧如丝没有挣扎,只是双手扣在他臂上,她用力睁大了眼睛,要把苍祝此刻的样子映入骨髓似的。
苍祝逃开了她的眼睛,他与相伴几十载,他保她的性命已是仁慈,“朕给了你仁慈,你谢恩便是。”
仁慈?她双眼直直望着他,他杀光她的亲族,摘掉她的尊严与地位,让她成为一棵孤寡的枯木,还以为他是仁慈,因为他至少没给她一条死路。让她带着可笑的罪名茍延残喘,再一次回到冷宫,等着日出日落,看着繁星孤月。
他以为她应该为他守着冷宫,一日日忏悔。
他要的,爱的,懂的,都是那一座万人之上的金座。为了它,他把一腔热血,赤忱之心都抛之脑后。他猜忌着全天下,成了世上最可怕的恶魔。
萧如丝扣着他的手腕,她的脸色已经发白,苍祝微微松了手,他手心下的脉搏剧烈地跳动,她的泪热极了。
她喘了一口气,“在该爱自己的时候,我爱你。在该爱你的时候,我爱自己。在该放手的时候,我虚情假意,在该恨你的时候,我一点恨的力气都没了。我和自己作对了一辈子,累了。”
萧如丝死死闭紧了嘴,不再说话了。她的双眸越来越大,要把他的面容映在眼中。
她会记着他,然后再不见他。她早该如此了,在出冷宫的时候就该摧毁相思。如今落得以命偿之,才能换个自由身。
猝不及防的,血淋漓而下,染红了苍祝的手背。苍祝意识到她在干什么,他松开了手,掐着她的下巴。可她是那么决绝,死死望着他,不肯松动。
这是这么多年中,他第一次见她唇间艳红。满满渗出的红色,化开了他目中的顽固。
苍祝的双手满是血,一路流下,流到了萧如丝的衣上,鲜血艳如蔷薇,如何都抹不尽。
这血好往苍祝的心脏而去,热而灼痛,“来人,快来人!”
无人回应,苍祝忽然记起,他已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凤栖宫。
她倒下了,他拥住了她。
最后一次,她靠在他的怀中,却再无脉脉多情。萧如丝最后一眼看的苍祝,就是个孤家寡人。
“你又背弃诺言,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朕。”苍祝看着怀里死去的人,满是不解。为什么他不想杀的人也选择以死离开了他。
一扇扇门在苍祝身后被风吹动,嘎嘎作响,苍祝觉得冷极了。
凤栖宫似乎也在质问,这座用金银灌注的宫殿,为何留不住一人。
可苍祝仍道,“不,是她们错了,是她们要离开朕。”他低头看着她,想着她违背着她的承诺,想着她背叛他,帮着太子。她也许也在诅咒他。
于是,他走了。令人把萧如丝给拉出去,扔到荒野。她要走,他就让她走,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要留。她不想留,就不配葬于皇陵。
宫人拖走了萧如丝的尸体,他把她扔得干干净净。国有皇后,天子无妻。处之殆尽,永绝后患。
他的大平再也不会有皇后了,也不会有太后,太皇太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