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烙再世,神珠陨落(2 / 2)

一生反骨 骨焗 3947 字 5个月前

苍祝挣开了苍婧,不可置信地怒视着他的祥瑞明珠,“你是不是也要背叛朕?”

背叛?苍玥都不明白,怎么就叫背叛,她不明白她以前的爹爹去哪里了。

“父皇不是要长生不老吗?我愿父皇永远活着,但要做乞丐才可以。一无所有,穷困潦倒,这样父皇还要长生不老吗?”那个从出生开始就是祥瑞的君王明珠,却成了凶兆。

而苍祝对此违逆是怒不可竭,“你这是诅咒。”

“原来做乞丐,父皇就觉得长生不老是诅咒,那父皇求的根本不是长生,是你的私欲,”一片火海映着明珠璀璨,她已面目可憎,“我恨你,你杀了我夫君,杀了我儿子。我不要你做我爹爹了。”

这是她很久多年后再叫他一声爹爹,可是是最后一次。苍玥奔向了炮烙台,跳下了火海。

一瞬间哀嚎不止,萧如丝在高台上被苍明拉着,她却已失了皇后之仪,将凤冠扔向了苍祝,“她以前叫你爹爹,你忘了吗?”

忘了吗?苍祝看着火海落了泪。可他已经分不清是伤心还是被火照得眼睛疼。

只有回忆不断涌来,在他糊涂昏庸的时刻,他听到了稚嫩的呼唤,“爹爹,爹爹!”

他看到一个小公主,她曾经就在这个皇城里,她诞生的那一天月明团圆。那一天,他们还在一起吃团圆饭。

他也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哄着刚出生的小公主,哄她睡觉。曾经他那么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他竭尽全力地保护她,说要生个小公主,说要给她最好的爱。

他以前那么喜欢她,每天都哄她睡觉,唤着她,“玥儿,小玥儿。”

她蹒跚学步的时候,他在。她蹦蹦跳跳的时候,他在。她飞驰在马匹上时,他在。她拉弓射箭时,他在。

她是皇城里最活泼的人,她每一回都活蹦乱跳的朝他奔来,“爹爹,爹爹!”

她笑得那么开心,拉着爹爹一起去骑马射箭,陪着爹爹用早膳。他总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是那么无所畏惧,他说她是性子最像他的。

她叫了那么多年的爹爹,却因为爹爹活不下去了。

她的爹爹都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不叫他爹爹了。她成了为他祈祷帝星长明,长生不老的神珠。他只记得她是上天赐给帝王的神珠了,她本该如神珠那般带给帝王祥瑞。

她的爹爹心痛,神珠最后在以死诅咒他。她为什么要死啊?

火海的跳动仿佛跃崩出血肉骨灰,终于让苍祝的心发紧。他顿时昏厥了过去。

从那一天起,他病倒在床榻,惊梦连连都是玥儿小时候喊他爹爹的声音。

他醒时,江齐和陈培言就会在他耳边说,“陛下被人诅咒,用恶鬼纠缠。”

他的丧女之痛又顷刻被恐惧压下,“查,给朕查,苍婧还有什么阴谋!”

牢笼里昏暗一片。

“死了,都死了。”苍婧在牢里重复着这些话,埋起了头,蜷起了身。

陆平安在牢里一拳拳砸着墙,哀痛不已。

失去了赵蔓芝的严秉之再也没有希望了。他蹲在牢里,拿着深藏的笔录不知写些什么。

人这一生有很多教训,严秉之得到的教训就是以前忙着除恶扬善,声张正义,连枇杷都种不出。后来再也不执着正义了,他为赵蔓芝种出了枇杷。今年枇杷也没了,他还以为又是种不好,没想到是她吃不了。

旬安城的上空已经见不得日光了,已经因为一把铁锹死了上万人。谁能知道今朝是谁,明朝又是谁?

谁又能把光明带来,没有人知道了。

一把铁锹行天下,挖开了皇城的阴暗,也挖开了一条可怕的道路。

很快,丞相之子杨硕入了牢中。陈培言和江齐特意把他关在苍婧对面的牢里。

苍婧已经沉默寡言,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知道。她一个坐在墙角,缩在那里,想要把整个身子都缩进去。

但陈培言还是过来交代,“你瞧瞧,这不热闹起来了吗?杨公子的罪名是挪用军营一千九百金。”

苍婧仍然缩着身,她的双手挡着眼睛,捂着头。那一天的炮烙酷刑让她失去了一切反应,她只能记得火海埋葬了一切。

而杨硕在喊冤,“是游侠朱石安,我不过与他见过一面,他就以我的名义去见江齐借一千九百金。江齐给了他,转头诬告我挪用军饷。是我挪用还是江齐挪用?”

“谁让人家管的就是军饷。不过别担心,丞相会把他捉回来给公子赎罪。”陈培言皮笑肉不笑地走了。

牢中都是唏嘘而叹,人人都知道又是一场构陷。掌管军饷的水衡都尉为什么要把钱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连考证都没有?

可那又如何,帝王信就可以。

光景在牢里过得很快。

很快丞相也入了狱,还有萧梅,苍胧、苍朦、萧素儿、王长进。陈培言就喜欢把人关在苍婧对面,她不看不听也没关系,陈培言会说给她听。

“朱石安说了,是苍胧公主和杨硕私通,在驰道上埋巫蛊诅咒陛下,丞相和丞相夫人在家里诅咒陛下,朱石安知道此事才被杨硕反咬。”陈培言依然要告诉苍婧发生了什么。

苍婧依然不会说话,她沉默着,一直沉默着。头越来越低,她无助又彷徨。她知道她救不了他们,她知道她又将经历失去。

而陈培言还提醒了她,“人真齐了,一家团聚啊。”

苍婧马上捂起了耳朵,她又想到了火海,人人葬身其中。

后来太子来了。对面的牢里发出了很多的声音,哭喊,喊冤此起彼伏。

丞相在悲愤,“朱石安和江齐是一伙的。他被江齐总一千九百金收买!”

就是因为朱石安这么告诉杨贺,杨贺才以为看到了希望,掉入了陷阱。而回来复命的杨贺立刻遭受了朱石安的反咬。

萧梅在痛哭,“我没有诅咒陛下!”

杨硕在呐喊,“我与二公主只在宴席见过,何来私情?何况那驰道天天被江齐看着,谁人能进,只有他进得去。”

苍胧的声音无助而弱小,“我没有,我没有。”

苍朦的声音颤抖不已,“二姐姐怎么会做这种事,她从来胆小父皇不知道吗?”

萧素儿茫然无措,“我怎么会害陛下,我拿什么害陛下。”

王长进惊恐不已,“我连陛下都没见过几回啊!”

那里充满了冤屈,怎么也填不平。到苍明根本帮不了他们,他倍感心疲,垂着头,“父皇在圣泉宫,他不肯见我,不管我怎么做,他都不见我。”

苍明回头看了看他的大姑姑,她一动不动缩在墙角,苍明想她大概是疯了。

牢笼后来透进了光,江齐拿着他的铁锹和射偶过来,他说,“你们看,这就是证据。”

后来苍婧对面的牢就空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苍玥和程宗死后,苍祝已经没有避讳了。开了一个头,他的心更狠了。

忍了一辈子的杨贺,再度经历失去,他终是不再沉默,他在刑场大骂苍祝,“你的聪明一世全部用以猜忌他人,你的英明决断全部用于私欲贪心。你是帝王啊,是万民之天,你可还见你的子民已生不如死!”

杨贺是苍祝为太子时的太傅,面对昔日尊师的大骂。苍祝还尤觉困惑,困惑地想了想,他为什么骂他。

江齐见苍祝沉默不语,便道,“天下万事,陛下所见之悲,皆是臣民之过,与陛下无关。是丞相不顾黎民死活,未能给陛下安然之世,罪加一等。”

有这般的臣子在侧,苍祝当然不见什么百姓之苦,百姓之苦都是百姓之错。他不见也就不用信,他仍然可以在皇城里,在高高的楼上筑着高高的围墙。

杨贺得了罪加一等,被处死。

苍婧已经不会说话,不会出声,甚至连声音都听起来一片模糊。

她知道他们死了,全部死了。

但这远远不是终结。

陈培言踏着暖风来告诉她,“陛下彻夜难眠,觉得大司马缠着他。所以决定把大司马的三个儿子杀了,这样他就能睡得着了。”

苍婧的手彻底垂下,靠着墙壁目光呆滞。仅仅眨眼而过。她冲向了牢门,陈培言退后几步。她伸着手,枯瘦的指在牢门外伸屈,却抓不住陈培言。

陈培言看了一会儿,笑笑离去。

她晃着牢门,却喊不出一声。泪浸湿了眼,一片又一片,直把人逼近疯癫。

这世间有个最大的玩笑,她活到现在才知道,不管是道是儒都救不了大平了,有骁勇的大将军也救不了大平。

旬安有一座高楼,高楼就在皇城,是道是儒只是帝王一念之间。战场屡屡捷报又如何,大将救国救不了贪欲,杀敌杀不了昏庸。奸佞依然是奸佞,昏君依然是昏君,谁去救都没用。

这座皇城的高楼永远都在。

圣泉宫的人就在高楼之巅,他已经陷入了疯执。

“只有你不会背叛朕,”他念着这般的话,对着他的龙座,他的虎符,他的玉玺,“他们都要和朕夺皇位,夺天下,他们都背叛朕。”

幽暗的殿内燃着一缕烛光,一国之主还坐在龙座上,抱着他的虎符玉玺。镶着金龙,镌刻了千秋万业梦的椅子在黑夜中仿佛低鸣。

从他登基以来的件件噩梦都重现于此,是太皇太后,是太后,是外戚,是内亲,他们一个个在和他争夺他的皇位。那是他的皇位!他们却要将它分割殆尽。

龙纹粼粼,万里山河的一笔一画都流淌在他的心中间,他阴暗的面庞看着他的皇权,紧紧地将握在手里,“没有人可以夺走你们。”他的爱只剩对这权,这利,这皇位。

他看着皇位,说那是他的。皇位看着他,无声无息。彼此的相望不知是谁掌控谁。

陡然间,苍祝又看到了一双带血的眼睛。

“萧青!是你!”他挥舞着他的剑,相要斩掉这恶鬼的凝望。

只有萧青会这么居高临下地凝视他。这世上苍祝只见过这样一个人,会将这些权视为身外之物,他枯骨长魂尤在,一如既往地让苍祝感觉失败。

但苍祝还不明白,他到底败在何处。他在黑夜里呐喊,“你们诅咒朕,你们要夺走朕的皇位,你们全部都是反贼。”

心一起,念一动,苍祝每日睡觉都要带着那把压制萧青的剑。他深信恶鬼就是萧青,萧青死前就是狠狠地瞪着他。

而这念一动,从此再不可入眠。他只能让他的舒婕妤来为他解忧,希望她的祥瑞能为他驱散噩梦。

很快,他倒在了床上,他糊涂到底,六十岁的他在声色犬马中彻底一病不起。

但他新带来的女人告诉他,她有了身孕。苍祝先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令她不许说出来。他说会有人诅咒这个孩子。

其实是他怕,他怕看到新生的生命,那会让他的年老摆在眼前。他想要长生,若不得长生,他的皇位终归会被年轻的孩子取代,可他只剩皇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