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婧特意把几缕白发藏在黑发之下,如此看着黑檀木依旧,青丝也是依旧。
她到了宫中少府,说,“橙子还是不满意。”
已是早朝时分,少府去了早朝,里头好些个小官没了法子。只邀苍婧入席而坐,递上茶点。
待挑拣一会儿后,小官提着一篮橙子来禀,“大长公主带来的就是最大最好的橙子了,您看我这一篮还不如您的。”
苍婧微微闭目,不看橙,“往年两只手捧着,今年就一个拳头大,还敢说最好?”
“南岳逢旱,种不出好果子。”少府官员道。
苍婧饮上茶,茶泛苦,成色亦差了许多,“那别的果子呢?”
“今年南旱北涝,不管什么果子都比不上往年。”
南旱北涝,天地反常,似若帝王的无比荒唐。
“小官不知事,本宫就等大官。”苍婧坐在席间继续等候。
热茶虚了几杯,少府便跨入了陈培言。
“大长公主要什么样的果子,跟我说就是。”陈培言整个人都变了,他走路已经挺直了腰杆,见着谁都不再怕了。
“果然今非昔比,本宫要叫你一声都尉了。”苍婧留下了她的竹篮,随陈培言走出少府。
陈培言走在了最前头,今非昔比,便是皇城里的协律都尉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大摇大摆地走入在宫里,任谁都不敢靠近他。
“骠骑大将军真是尽心尽力,写了奏书不算,一大早就侯在圣泉宫门口,再度上奏。他说着忧心陛下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可是比本都尉还会说啊。”
似不痛不痒又极为轻视的风吹过苍婧耳边。她没有再往前走,“谁也比不上陈都尉聪明,一头备了百官的说辞,一头备了大将军的说辞。矛盾自制,陈都尉还能瞒天过海。”
陈培言难掩得意之色,“当今天下,是我想让陛下知道什么,他才能知道什么。”
天下已没有哪扇门拦得住陈培言,陈培言想知道什么就知道什么。可他知道了告不告诉苍祝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培言已不再是个那个欺软怕硬之人,他谁都不怕,谁都敢欺,哪怕是天子。
世间风华易变,时光难算。群臣想要的,苍婧想要的,陈培言想要的,在眼下都是同一件事。故而世间都成了一条线,只有苍祝站在对立面。
早朝尚未结束,一个宦人便朝陈培言奔来。
宦人见苍婧便不言。
“禀吧。”
陈培言叫他禀,他方道,“朝堂之上陛下大怒,已罢朝。”
陈培言挥手让他离去。
苍婧道,“看来今天的橙子还是不行啊。”
“他想当神那也得飞升的了啊,”陈培言拂着他上好的锦缎,“他以为他有多大能耐,不也要在世人的唾沫星子里。等着看吧。”
“既然陈都尉会挑橙子,那本宫改天来拿。”
宫巷间一袭青衣悠然而去,一路间听尽宫中碎。
“满朝文武奏,太子立国本,亲王安天下,陛下之昌明,后世之齐福,望陛下尊礼法,择封地以立皇子。然陛下道他就是礼法。”
礼法是座高高的山,压在世人身上,但帝王从未认为他是世人之一。百官及陈培言以礼法的说辞压他,他又岂会甘心情愿。
这是新的一场对抗,在帝王痴迷长生并历经病痛的折磨时,群臣百官要苍祝给皇子封地封王,为后世之延。
可妄图长生不老的帝王又怎会虑其后人,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瞬间安然无恙的朝堂变了模样。
他不明白,还要惩治那些以礼法压他之人。他要出动绣衣使者搅弄风雨。
陈培言拿着圣令,整日如游浆划清波,不起波澜,不见风浪。只让那五利将军与苍祝说着醉生梦死的仙人。
那五利将军给苍祝赠仙酒,“仙酒乃仙客赠,仙客将踏星而来将至皇城。”
一场盛宴备于长丽台,在旬安至高楼处登高一呼,帝欲与仙同乐,摘星揽月。
谁知酒至醉时不见仙,只见陈培言一人惶恐奔来。
“陛下,他们铁了心什么也不怕,道礼法为天下之宗,陛下背礼法而行,则非圣贤。他们人多势众,欺奴一个都尉,百官连成一线如铜墙铁壁,奴没法子了。”
醉生梦死的苍祝难见仙,却闻恶讯,头疼欲裂。
待日头照亮整片天,又是早朝的开始。这一回的早朝拖了很久。临近晌午时分,群臣才散。
这一回再没有人站出来与苍祝一起面对,所有人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在病痛和求仙之中沉沦,苍祝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意志。当天下人皆与他作对,而他已无坚定意志时,他便当真服了软,心不甘情不愿地封各皇子之地。
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各封为齐王、煜王、辽王,前往三处封地。
皇城中只剩一个太子和一个尚在吃奶的十一皇子。
群臣百官、宫奴王孙连成一线,各取所需,各有所得。
深宫长廊各自人散,推波助澜得偿所愿。陈培言迫不及待去找他那还在吃奶的外甥,偏在路上遇到了提着橙子的苍婧。
她这一篮子橙依然又大又圆,但她还是道,“今日的橙,本宫还是不满意。”
陈培言冷笑,“大长公主不满意也没有好橙子了。”
相背而行,各自未雨绸缪。
苍婧提着一篮橙走进宫巷,走向了太子的东宫。陈培言则走向了十一皇子的住处。
一处正值剑声同起,亲族同乐。有母后、大姑父、表哥同在宫殿。太子练剑正欢,见了一身素衫珠白衣,立刻道,“大姑姑来送橙子了。”
一处是深宫深殿,嗷嗷待哺的婴孩正在哭闹。陈培言推门而入,当场撞见他那蠢弟弟在里面,对着乳娘目光如炬。
陈广立不本该来此,来了竟还坏事。陈培言一手就把不成器的弟弟拽出殿,“你个不争气的,还不知道干什么。”
陈培言扬手打着陈广立的脑袋,陈广立捂着脑袋道,“哥哥就知道干什么?你废了这么大的力,我们外甥又没捞到个封地。”
“要什么封地啊,”陈培言恨铁不成钢,在陈广立耳边厉声道,“你做好准备当你的大将军,以后大平的天下是我们家的。”
陈广立只觉陈培言声音刺耳又沙哑,透着鬼怪般的邪气,“哥哥,你声音真的坏掉了。”
人的年纪大了,声音越来越不好听了。陈培言这副躯体越来越透着残败。那又有什么关系,皇城里残败的又不止是他。
陈培言戴着他金装的面具,穿着他上好的锦服走入了圣泉宫。
他对苍祝禀道,“今太子东宫处,皇后随大司马、骠骑大将军和大长公主一同看望太子。太子之剑随大司马,太子之书亦随大司马。”
苍祝揉着太阳xue,沉目难睁,“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苍祝心气不足,言着有气,却心火难发。
“陛下,太子求见。”马宴来禀。
陈培言惊讶于太子的到来。
十岁的太子何等风华生机,他在圣泉宫里恰若郁郁葱葱的松林,有着蓬勃的来日。他的年轻照着苍祝空乏的心。
苍祝想到了自己的白发,病痛,还有生命的短暂。在这样年岁的太子面前,他更加直观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衰老。
苍祝习惯着逃避,便垂目逃避太子的年轻,同样逃避他未得永生的遗憾。
“陛下龙体欠安,太子有何要事?”陈培言见苍祝不出声,就替他问道。可悲的是苍祝觉得庆幸,而非觉得陈培言僭越。
苍明未理陈培言,只对苍祝行礼,“父皇,儿臣今日见了母后、大姑姑、大姑父和常寿表哥,儿臣有一领悟。”
太子自禀见了何人,叫苍祝及陈培言破惊。
苍祝不想露出他的病态,“有何领悟?”
“父皇壮年就立儿臣为太子,定是指望儿臣为父皇分忧。儿臣理应学学陈都尉,见天下人、天下事,为父皇分忧解难,方能不负父皇期望,成太子所为。”
陈培言闻到了阴谋的味道,这透着恭维的说辞可像极了陈培言平日的作风。可怎的出自太子之口。
苍祝大感意外,“太子要为朕分忧解难?”苍祝立太子时只觉被迫,想到太子可继之皇位更是日日心结在身,随着太子的长大常常思之不安。他了从未想过太子为他分忧解难。
“父皇治天下一向择贤才,儿臣想替父皇知天下学士,以易父皇择贤才用之。”
“陛下,太子广结天下学士,招贤纳士,日后定大有所为。”陈培言将招贤纳士说得特别重。
苍祝最讨厌的就是群臣为己养士,何况是太子。
“太子年轻虽轻,心气不小。”苍祝已有斥意。
苍明未惧,继续道,“父皇,儿臣一人人微言轻,还要陈都尉帮儿臣才是。”
苍明此时才看了一眼陈培言。那十一岁的少年目光炯炯,陈培言在他身上看到了最讨厌之人的影子,“奴能帮太子什么?”
“父皇,儿臣想迁至宫外居住,并在宫外建一院圃,替父皇广交天下学士。然儿臣年纪尚轻,又恐贼人乱入,还需陈都尉与儿臣同心协力,将天下贤士尽收于父皇。”
陈培言有一种被人揍上一拳还踩在脚下的感觉,这种熟悉的感觉天底下就两个人能给他。一个是苍婧,一个是萧青。
陈培言立刻恐慌道,“陛下,太子荣尊之躯,怎能去往宫外。”
但苍祝不这么认为,“朕觉得明儿此理甚好。陈培言,你就帮太子张罗此事。”
苍祝答应得果断,陈培言别无他计。
“为什么?”一路上陈培言碎碎念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苍祝会答应太子出去招贤纳士,这可是他最恨之事。
如此一路走,一路恼,陈培言就见了碍人眼的两个人。苍婧这回穿着华衣,戴着步摇,她的橙子由萧青在旁提着。
橙子个头算不上大,颜色却鲜亮。苍婧对萧青说着,“今天的橙子才叫满意。”
他们一路远去,陈培言捶胸顿足。
其他皇子皆已离城,皇城独留太子和十一皇子。只要太子死了,十一皇子就可取而代之。
太子在宫里,陈培言也在宫里,整个旬安城都是陈培言的耳目。在宫里弄死一个不得宠的东宫太子,对陈培言而言是如何轻而易举之事。
陈培言需要的只是时间,慢慢地将这杀计进行,且不露破绽。
可今日太子自请,全然让陈培言寸步难行。
“朝政事,一山更比一山高啊,”萧青边走边剥着个橙子。
“可不能光顾着自己的心思,旁人的心思也得摸透了。”苍婧道。
看似连成一线,其实都是为势所迫。
百官所求为何?便是皇子出城,他们择之投奔,另待时机。
苍婧所求为何,是其他皇子出城,太子独善其身。
陈培言所求为何?是困死太子,令立储君。
百官之愿已成,陈培言之愿未成。苍婧自不可让陈培言黄雀在后,给陈培言这样的时机。
“这一点我是远远不及夫人,”萧青掰开橙肉,喂了苍婧一瓤,“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其他皇子出宫陛下不愿,太子出宫陛下却很乐意。”
“因为大平只有一个太子,他本要留其他皇子在,则可削太子之势。如今迫于无奈,其他三位皇子皆出城。十一皇子又年幼,眼下太子独大,当然只有离开皇城自贬,才能叫他安心。”
萧青半知半解,“所以他宁可太子出去招贤纳士?”
“陈培言说到底不过是他眼中之奴,拉下陈培言,便可看着太子又尽知天下学士,他岂会不乐意。”
“我们事已成,便望太子为仁君。”萧青又喂上一瓤来。
苍婧拿过这瓤橙肉塞到萧青嘴边,“以后在世人眼里,我们就是太子一党。大司马可怕?”
今日的橙肉香甜可口,正好配得皇城外万物生机之景。
“还望大长公主指教。”萧青顺之一食橙肉,目光触了苍婧眼眉三分。她淡目一望,萧青却挑衅般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