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培言听着这称谓,忍了忍,半点没有含糊马上道,“禀长公主,此乃陛下所饮玉露,代以饮食,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一声禀答,直让苍婧手一沉。萧青和萧如丝都神色一顿。
“这些天你吃的是这个?”看着铜盏里的水和碎石,苍婧泛起了恶心。
“皇城正东的铜仙人,每日接引天上水,拌玉石则为玉露。不食五谷,只喝玉露。此为排之浊气,引一身清气。”陈培言解释着。
他越是解释,就越让人觉得反胃。萧如丝忍不住捂了嘴,萧青也以手抵着唇。
经一日夜,铜上受冷遇热化出水,以此水拌玉石,这是人吃的吗?苍祝竟然当做饮食日日食之。
苍祝急着伸出手,他的肚子咕咕叫,他觉得饿了,该吃了,“拿来!”
苍婧没有动身,她质问苍祝,“谁的主意?邵文忠的还是陈培言的!”
那术士念经声弱了片刻。
“若是可以长生不老,他们为什么不喝玉露,吃着山珍海味!”苍婧怒然。
术士经声顷刻一断。
苍祝还理直气壮道,“这法子可是朕之灵感,连文成将军都想不出来。铜仙人接引玉露,乃是为朕所接,旁人不可饮。”
苍婧忍着反胃讥讽道,“平时吃饭怕被人下毒,现在喝铜水拌石头不怕有毒。人吃的你不放心,人不吃的你倒放心得很。”
越是被说苍祝就越是不听,他烧着高烧还要爬起来。等他出了床榻,才看到他那个肚子胀得如五月怀胎。
他还有什么帝王之样?想想他饿了喝玉露,渴了也喝玉露,满腹的铜水玉石把他撑得大腹便便。
苍婧一举摔了铜盏,“喝喝喝,喝不死你是不是!”
玉露洒了一地,那可是苍祝每日苦等的长生物。
“你敢摔朕的玉露!来人,把她给朕……”
“你敢如何?”萧青把苍祝推回了病榻。
萧如丝看着苍祝被推回来,看着他那个隆起的肚子,她觉得他已经不是人了,她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从苍祝身上发出的臭味。
萧如丝根本不想劝,也不想管苍祝了。一团乱就一团乱吧,今日的苍祝在她眼里已经失去任何的尊严。
萧青就那么一推,把苍祝按回了病榻。萧青也闻到了,苍祝口中泛出阵阵恶臭,他的五脏六腑就像在铜水玉石里腐烂了一样。
苍婧没有闻到,她悲愤欲绝,对着那术士和陈培言毫不客气道,“滚出去!”
苍祝听了,嚎道,“你这个泼妇,谁许你在这里发号施令了。”
苍祝被萧青按着双肩,不得起来。
苍婧继续令道,“本宫让你们滚!”
陈培言毫无惧色,站出来恭敬地行了礼,“谨遵大长公主之令。”
陈培言带着术士下去了。
苍祝愤慨难平,“你们这是僭越。”
“僭越?你还不知我能如何僭越。你再喝一口什么玉露,我就召百官说你大限将至。”萧青怒其不争,一个多精明的帝王,算计了多少人,现在糊涂地如一滩烂泥。
苍祝听不进半点常人的话,“朕就知道你野心勃勃,不然怎么能和皇姐这么多年。”
苍祝闹腾了一会儿,又开始腹部绞痛。
“魏侍医,你还不开药?”苍婧急道。
可魏侍医已经没辙了。这个时候他才肯说,“药已开,陛下不肯用啊。”
魏侍医指着萧如丝身侧的汤药,药早已经熬好了,可苍祝不肯用。如此萧如丝才懒得管苍祝。
“他给朕开泻药,朕不吃。朕饮玉露是要长生不老,他要朕功亏一篑。”苍祝捂着肚子翻滚。
病者不肯吃药,医者也无可奈何。
“魏侍医,他肚子里是什么毛病,你说给他听。”苍婧道。她指望苍祝听了能知道他所处之境如何可怕。
魏侍医尚有医者仁心,见苍祝捂肚难受,硬着头皮说了实情,“连日来,陛下相信他的奇思妙想,不再用五谷,喝着玉露。那水哪里干净,喝了也不知得了什么病,像是疫病一样高烧不退。最离谱的是陛下又随玉屑喝下,腹胀腹痛,而难泄出。缠在肠胃的玉屑时时绞痛,才发出恶臭。”
苍祝根本没有察觉自己在发臭,他只在发怒,“住口!你说的仙丹呢?朕要你炼的仙丹呢。”
魏侍医跪在地上害怕不已。
看着那个帝王毫无理性,苍婧彻底失去了对他的耐心。
“我们走!”她扶起萧如丝,拉过萧青。
一时间人影从苍祝眼前消失,就像一团团光消散。苍祝感觉到了恐慌,更多的是猜测他们要干什么。他翻过身看着他们,他们还没离开,可都背过了身。
苍祝问,“苍婧,你带她们去哪里?”
苍婧冷笑,“能把铜水拌石头当饭吃的人,还有必要救吗?就算救得过来,心也救不过来。我随你怎么折腾自己,爱死不死。”
萧青亦随着她毫无情分地道,“没错,我们去找太子。等你死了以后,我们就拥着太子登位。就像你日日夜夜想的那样,日后大家日子都好过些。”
他们毫无顾忌,把魏侍医都听得发抖。哪有人明着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
苍祝在病榻上又气又痛,指着他们的背影道,“你们放肆!”
“你死了不就是这样吗?早晚而已。”萧青道。
“是啊,你给萧青三公之上的高位,没个实权还没个体面了?你非要折腾死自己,就别怪别人把皇位捡了去。”苍婧一点余地不留。
既然苍祝最喜欢皇位,那就拿他最喜欢的东西威胁他。
苍祝一下被噎住了声。
片刻的沉默,他们转身,见苍祝看了一眼他的汤药。
苍婧不知苍祝在想什么,她眼里的这个弟弟已经不人不鬼。
她看到这样的苍祝难掩痛苦,冲过去拉起他,“你非要我们说难听的话才肯听一听。你干嘛这样,你醒醒可不可以。”
醒,如何而醒?
苍祝最后是被萧青灌下的泻药。什么成神成仙,长生不老,圣泉宫里恶臭连连,苍祝拉了一天一夜。除了恶臭还有血水,而他的高烧依然没有退去。
这一夜,萧青去了乐府找陈培言要人。
圣泉宫里魏侍医在旁侍疾,苍婧和萧如丝坐在圣泉宫。无论苍祝怎么喊他的文成将军,苍婧都不让人去召。只差人送去一句话,“明日不能证明他是仙道,本宫必杀他。”
疯执的君王难见仙人,便在宫中作狂,逼着魏侍医拿出仙丹。
魏侍医被逼地没法子,又道,“陛下啊,你即便饮下泻药,也只是清了肠胃。陛下的高烧臣未必能治好。”
“给朕仙丹!”他依然执着。
“陛下,你糊涂啊。若是有傅军医在,他兴许有方子救你。”
“别跟朕提那个军医。”
苍婧听着他们的对话,总觉得不对劲。她一步步朝苍祝走去,“人呢?”
苍祝不作答。
“我问你人呢!”苍婧有一种恐惧油然生起。
第二声问刚落下,萧青就冲了进来。他跑向了苍祝的床榻,露出了苍祝最怕的那番面容,揪着苍祝将他从病榻拎起来。
苍婧呆立在原地,萧青如此失态急愤,是她头一回所见。她并没有冲上去相阻,在那一瞬间她相信萧青知道了极为不好的事。
只听得萧青悲从中来的质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他跟着我们历了多少回战场,他没有死在敌军手里,却死在你手里!”
那便是说,傅司命死了。
苍婧一下心哀至痛,万般失望,一个帝王为了个长生药杀了一个军医。
一声长泣忽而发出,就是那魏侍医所哭。他再也忍受不了了。
他哭啊,因是他亲眼所见。
苍祝逼问傅司命有没有没长生药。
傅司命无论受了什么拷问,都说没有。
八十岁的老者,受一身刑罚,仍怒目圆睁,直望君王,“做人难成,竟梦仙神。长生不老,鬼魔之心。”
因是由此,苍祝杀了傅司命。因是由此,魏侍医根本不知如何行医。千想万想想不到帝王糊涂至此。
“他骗朕,他有药方。”苍祝还在执着。
魏侍医仿佛看到明日的自己,他一时急愤,“他若有他不吃吗?能叫自己老成那样?”
皇城的侍医骗不下去了,苍祝如听闻大逆不道之言,指着魏侍医道,“你说什么?你也信他,是不是不要活了。”
“他说错了吗?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要把大平治成何样!”苍婧质问着,可苍祝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长生。
魏侍医看着充满杀意帝王的眼睛,他再也没有跪在那里。他起身道,“没有仙丹。因陛下要仙丹,我才谎称炼仙丹。”
“你也骗朕,你有仙丹。”苍祝令道。
而魏侍医如那个军医一样顽固,“没有仙丹!”
“你有。”苍祝在病榻上,忍着痛还要争执。
萧青失望透顶,苍祝还未觉得那目光刺眼,苍祝只是看着那个侍医,要仙丹。
“医人不医鬼,人命可救,鬼心难救,陛下无药可救。”魏侍医死心地转身而去。
“朕杀了你!”
听着苍祝又要杀人,萧青又擡起一拳。他已经想到傅司命如何在他一令之下枉死。
苍祝盯着萧青的拳头,“萧青,朕是君,你是臣。你这是大逆不道。”
君臣之别便是君为天,臣为地,一个征战多年的将军如何也做不到大逆不道。萧青这一拳还是没有打下。
他离开了苍祝的病榻,满身愤痛只能朝圣泉宫的木柱捶下。
苍婧冲上去拦住了萧青,她紧抱着那个已经失望于君王的将军,一目幽冷望向苍祝。
苍婧与萧青同样失望,同样心痛。可苍祝只觉那两人僭越。
帝王已不知他们寒心痛骨,他受不得苍婧那种目光,“朕是天子,为天下臣民之天,你只是臣妇。你若越朕,背祖背宗,先祖百魂皆咒你。”
苍祝自恃为天子,张牙舞爪,却在苍婧眼里不似天子。她长望他那份猖狂,眼中渐渐泪湿,痛声一鸣。
殿外有报,“陛下,魏侍医跳下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