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逾越的鸿沟(2 / 2)

一生反骨 骨焗 4188 字 5个月前

这才是真相,是她想得太好。

“没什么可说了。”她就此作罢,两相无言。

苍婧离开道观时,萧青已在道观前等候。艳阳天下的青衣男子回身一望,就朝她奔来,“今日早朝作罢,我回来未见你,听管家说了就来了。”

“走吧。”苍婧走出了道观,萧青感觉她很疲惫,什么话也不想说。

萧青一扶她,望向了她的身后。

苍祝行步间陡然却步,为了避开萧青的目光,他擡头看着天,朝右一转走了。谁也不知他走向哪里。

长平侯府的马车离开了道观,苍婧仍是未说一字。

萧青也未问,只是握着她的手。

车帘浮动,苍婧看到了远处一座很高的楼阁,那就是皇城里的长丽台。以往她在那里看旬安城,现在她在城中看高楼。

长阁触天,可头顶的天再也不能冲破了。

原来是这样吧。

从朱正司的祖父提出了这一礼教时,文居帝就找到了防着皇后章丽楚的办法。以此防着章丽楚家族里的每一个人,更要防着他们使苍氏子孙失去皇位。谁叫她太有本事了,她和她的家族成了威胁帝王的外戚。

苍婧仿佛听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一声埋怨,那是来自那时的皇后章丽楚。她站在长丽台问着上天,“他怀疑我会谋逆。好啊,那我就在他死后成为那样的人。”

以前苍婧常认为是她的皇祖母负了她的皇爷爷。可是啊,现在想想,是爱被猜忌磨灭得干干净净。

苍婧不禁看向了萧青,抱紧了他的胳膊。

一个奉常去了,棋盘上也少去一子。

苍祝观望棋盘,唯有一遗憾,“可惜啊,祭天求愿,迎了恶兆。”

至于旁人所求,什么后位,什么荣华,皆不在遗憾之中,反算是个棋。

皇城里的司监忽然有禀,“臣夜观星象,现萤惑守心,自古此乃不祥之兆,恐有伤及陛下之事。”

“定是那朱正司罪孽深重,假传神意,触怒神灵,使祭天不顺。”

苍祝在这一日又下令,等张长明惩办完后,把朱正司在高台道山祭天,以求神灵宽恩。

他还下了一令到长平侯府:皇姐之冤已明,就由皇姐代为监刑,望皇姐从此宽心。

苍祝觉得让苍婧亲眼看着朱正司受罚,她总会好受些吧。

苍婧接到此令,却无欢喜。她好不好受都已过去,她认为重要的,在苍祝眼里最为不重要。

日头西落时,旬安的长街上由皇城军开路,一路囚车缓行,押着一个蓬头散发,血衣褴褛的老头。

他的脸颊被烙了孽障二字,额头被烙了一个恶字,背部,手上皆是鞭印,几乎体无完肤,不能认出。

押他的将士当街大喊,“奉常逾越陛下,今日祭天!”

囚车一路前往高台道山,沿街诸多百姓观之。朱府里的暗事新奇有趣,奉常逾越陛下被祭天,更是闻所未闻,引人说道。

囚车到了祭坛,祭坛上燃着圣火。青铜一鼎,檀香一柱。

朱正司被带上祭坛,只见一身珠白衣与晚霞同在,就在神位前站着,身后是一座金像。淡淡的阳光下,她的衣间泛着斑斓珠光。

“苍婧,怎么会是你!”朱正司双目睁大,血丝遍布。

苍祝让一个女人来到了祭坛,主持一场祭天,见证他的死亡。这是莫大的羞辱,是比任何刑罚都要残酷。

“砸。”

一字落,她身后的将士抡起大锤,朝着朱正司苦心打造的金像砸去。一锤又一锤,金像碎裂,朱正司也在凄厉大喊,仿佛那砸的是他的肉身。

“苍婧,我饶不了你,我不能成神,我化为厉鬼诅咒你!”

在祭坛上主持祭天的,是当日他要祭给自己金像最后一个女人。当日若事成她死了,他一切的美愿都可以实现了。可是她却反过来祭了他,她还下令砸了他的金像,砸了他成神之愿。

朱正司能在吏府的刑罚下撑过来,就是因为这座金像,他还坚信他死后可为神。即便差了一条命,还有六百六十五条命供着他呢。

“司监算得今日有雷雨,今日祭天,将你悬吊于八尺之上的铁杆。若天饶你,你便可活命。若不饶你,那就是天要你三魂七魄皆散,那你连鬼也做不成了。”苍婧到了朱元昙跳下去的那处,那里仿佛仍有哀泣,又或许是她此时此刻有哀。

“本官是神,你们不能祭我!”朱正司已毁的双颊开始抽动,他目中抽动着畏惧的光。

掌管礼教的人为了自己的命而嚎,可礼教之下的人呢?在苍婧的记忆力,她们的声音明明比朱正司响彻。但是礼教会依然覆盖掉她们的声音。

无法拒绝的婚事,血雨下的绝望,推入婚轿的无情,花烛下的默泪,一日三餐的麻木……还会有很多人成为一个个刀俎,替着他们斩着世间人肉。

绳索已经捆上,朱正司被五花大绑,慢慢吊上铁杆,他此刻就像那些献给神灵的供品。

“不能!你们不能祭我!我朱家世祖会惩罚你们大逆不道!”

朱正司在哀惧,他的嚎叫不是忏悔,是害怕。

苍婧听着他的嘶吼,看着底下的深林。这里的吵闹被深林的安静而吞噬,朱正司就算死了,礼教赋予世间的一幕幕、一场场血泪也仍在继续。

“放心,天会给你答案。”苍婧拂袖离去。

祭坛人皆散去,徒留铁杆上的咆哮。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午时,天有雷光,那是朱正司最接近天的那一刻,他颤抖着声音,泪水如涌,“世间不见神,所信所拜皆是我朱圣人!”

世间万种人声仿佛扭曲在一起,纠缠不清,像一团怒火在这世间喷发。

一束雷光劈下,铁杆燃起一道火。

朱正司再也无法叫喊了,即便他已道出他为奉常的唯一真相。

天地还是如罩住了一层枷锁,世人始终不得以解开。

雷光阵阵,如天光劈裂云影,圣泉殿内正值孤棋落下。苍祝摆的一盘棋未是到兴头,萧青就站在了棋盘的另一头。

苍祝手中之棋僵僵落下,“你怎么来了?”

“陪你下棋。”萧青说着就坐到了对席。

苍祝怎么看萧青,都是一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脸色,不免问,“你会这么有闲心?”

“你不是喜欢和我比吗?”萧青拿上一子便落下棋盘。

这一子让苍祝无从下手。

苍祝确实总爱和萧青比,越比就越是烦他,他烦那个心性强大,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也烦那个不为名望所动,甘做佞臣的长平侯。想想连神他都不怕,那世间到底有什么能让他输?

苍祝短短偷望了萧青一眼,“你说你,无师自通,这棋为何从来能赢朕?”

“论棋艺我可不是无师自通,你皇姐教得好,我总输她。”萧青摆弄着棋子。

苍祝无心在棋,听得几分话外之音,“你几句话就不离皇姐,除了炫耀你的辈分,你就不能炫耀点别的。”

“可我也没别的好炫耀的了。”萧青认真道。

“庸人,俗!”

萧青非常认同苍祝对他这点评判,又落了一子,“自那日道观归来总有些变故,她唉声叹气,做杏花糕的次数又多了。可她与我道,你再如何总不至昏头,是她没想明白该怎么对你,叫我不要与你作气。”

苍祝心间抖了抖,萧青那不茍言笑,又眉间带寒,明显是作气。

苍祝假装聚精会神地看着棋,“既然这样,你还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昏了头。”萧青笑得平淡,可不知他这难看的笑又让苍祝发怵。

“你胆敢……”

“我先试试你是不是昏了头?”萧青摸了摸下巴,一副真诚发问之样,“我问你,你信我会造反吗?”

圣泉殿内片刻无声,苍祝不太想搭理萧青,他好像真的把他当傻子了。

萧青就又拿一棋,将了他一子,让他无路可下。

苍祝被惹得烦了,便道,“那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造反。”

“围皇城,围城门,只出不进。”萧青又提一子吃了他一子。

苍祝看着这棋,哭笑不得,“围皇城、围城门,不知道的以为你在造城墙。”

萧青挺直了身板,冷着脸,“为什么不信我造反?”

苍祝半眯了眼,颇为嫌弃地一瞥萧青,“你不如把造反两个字贴头上,出去兜一圈来得实在。”

萧青一声干笑,好不发寒,“会开玩笑,看来是没昏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扯东扯西的。”苍祝左右坐得不自在,起了身不下这棋了。

萧青也起了身,“我与婧儿都是一句话,谗言忠言,你心皆知,望君明心。”

此话一听,就是苍婧所愿。

苍祝吃惊一问,“皇姐连这句话都不敢亲自来说?”

“她说许是太亲,怕说不上几句好话,你又听不得重话,闹得不欢而散。”

殿内的棋明心在眼,可人情世故终非如此。苍婧便是看着棋一夜不定,才求了萧青一次。

萧青望着那盘棋,就如看到了从道观回来后举棋不定的苍婧,“她也并非善于理会这些为难事,若是与你直言不行,那就不知怎么办了。”

苍祝转身直望萧青,“这还不是你带偏的,这皇城里直来直去的人只有你。”

苍祝开始气萧青,自他出现什么都变了。他的皇姐也变得直白天真,他怀念那个嗜血无情,什么话都不会和他明说的皇姐了。

那样,他也不用听这些与他有不同思的论调。

这些郁结在心里沸腾,但面对萧青,苍祝不敢发作,只能压着。萧青的剑,萧青的棋总赢他,好像从那一日比剑后,萧青就这成了他唯一忌惮的人。

今日和那一日的雷雨天类似,萧青依然在他面前不怒自威,“她怎么样都有我担着,可你做的选择要天下人担着。”

雷雨过后,大地一片祥和。

朱正司的罪状在世间流传。世人言说着,流传着,嗤笑着。他们都在说,那个圣人竟然想僭越帝王。

一根牢固的刺,永远扎在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