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意乱神意,拦路请喝茶(2 / 2)

一生反骨 骨焗 4607 字 5个月前

“历来祭天,皆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臣女以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是在陛下,不在神。唯有陛下福泽宽厚,与天地同寿,天下万民方可同享福泽。”

有圣女一言,火光都烧得亮透,苍祝为此提议心动了。

苍婧看在眼中,楚沅像是毒药。而苍祝沉在其中,无法自拔。

朱正司及众礼官相互一笑,朱正司借势禀苍祝,“臣方卜卦时,有兆曰:祭祀当日,天降祥瑞,有求必应。”

“那就以朱奉常所言,见其祥瑞。”不为其他,就为一句有求必应。

朱正司又道,“千万不能有触怒神灵的人出现在祭坛,否则神必降惩罚,将有天雷劈下。”

苍祝悄然瞥过苍婧和萧青一眼,“在座皆见证祭天吉日,那皆不是触怒神灵之人。”

朱正司想撇开苍婧和萧青,苍祝又不想让他如愿。

天边的月难触,星辰依旧明亮,苍婧与萧青的马车停在皇城外。车未行,只待张长明行出宫门,马车才跟上。

马车各行有速,张长明但观身后,深有冷汗。待出了宫到了长街,两辆马车分了两路,张长明刚放下心,马车却是急停。

月夜星辰下,只听闻一声,“张廷尉眉间愁苦,不如品杯热茶去去忧。”

女子之音澈若水,寒若冰,张长明坐于车内不出,“长公主好意心领,但天色已晚,品茶会睡不着。”

突然张长明面前的车帘被掀开,迎面而来的人正是俊郎不凡,然眼中阴沉不堪。他的面容不可尽观,张长明直朝车内躲了躲,可他又能躲到何处。

“长平侯有何事?”张长明有惧。

只见那人一下跨入马车,坐在张长明身边,“张廷尉以权压人,那我也只好学学这本事了。”

暗光入马车,照透浮尘一缕,他青色铁甲与黑夜相融。

张长明没有办法,只能随着他们去了府邸。

至了长平侯府,一杯热茶送来待客,茶有温煮的桂花香,打开一看,桂花沉在其中,若一汪花海泉,芳香四溢。

张长明接了茶不敢饮,静待府内主人入席。

主人席迎来一身白衣金饰,苍婧手持团扇,端重不失柔美。

张长明只见了她侧身侧脸,便觉了来自权位的压迫,那和苍祝给他的感觉类似。但她和苍祝不同,她少了点偏执,多了份女子的睿智。

苍婧坐于席间,执了团扇浅观山水,两袖翩翩落于案上,见那张长明有茶不喝,便道,“桂花养神安神,张廷尉怕品茶就睡不着,本宫特意备的。”

“长公主有心。”

“是本宫看张廷尉都怕太守抢功了,思之颇多,形神难安。怕廷尉路上不注意,特意请你到府中歇脚。”

张长明尤望美人,那美人是美,却美得高不可攀,美得极为渗人。比若与铁甲一样流着冷冰冰的血。或是她染了些长平侯斩敌的气势,他一廷尉显得张皇,“长公主说笑。”

“本宫确实在说笑,廷尉在太守之上,太守所查悉数由你来权衡,你压下严太守的笔录也是情理之中。本宫是该说张廷尉劳苦功高。”

热茶冒着热气,一层白白的烟在稍冷的天里显得无比清晰。

张长明被道破,虽是心有胆怯,但面色不改,“长公主原来是为严太守不平。”

高席之上未见有怒,反是那长公主一笑,那笑容掩在扇下,唯有眉眼可见一二。山水之画与艳丽之容一淡一浓,相得益彰。

“本宫为他不平什么?太守所查只能浮于细微,这等细枝末节哪里能登大雅之堂。还是得靠廷尉亲自出马,把控全局。”

她一言一语,又尽是些恭维了,可张长明听得可是意思非非。

“长公主擡举了。朱奉常之事下官所能做的亦是微小之事,毕竟他是九卿之首。”张长明闻之桂香,却无心宁。

彼间寥寥一问,“张廷尉应该不信神意吧。”

张长明正襟危坐,“奉常若得神意,何人敢不信。”

忽而间,苍婧团扇落下,美丽容颜一览无余,可那夺目的美张长明可不敢多望。

“莫说神意,就是人意,千百张嘴也能说千百种意思,廷尉不就把律法说得黑白难分吗?本宫想即便世间有神,有私心杂念者得到的也不是神的本意了,而是他自己的私念。”

那女子笑之于他,不敬神意,嗤意论神,张长明骇然。

白衣勾勒着金丝,流转于她身段之见,似要描出最张扬的姿态,就如在宴席之上,她戏笑群臣的妒忌。

然今日,她之张扬又收敛,“张廷尉别紧张,本宫请你品茶,是有事求你。”

张长明不敢接这求字,作揖道,“下官不敢当。”

“朱正司要本宫死,本宫与他不共戴天。张廷尉奉命查本宫之事,本宫之仇若要报,能仰仗的当然是你。”

茶微微冷却,香味仍在,苍婧挥袖道,“给张廷尉换茶。”

又是一盏新茶至,这回是清盏是一朵芙蓉,花瓣在水中盛开,尤若鲜活。

张长明深觉今日是难归。

“芙蓉花开,芳艳绝尘。廷尉掌世间司法,就是掌世间正义,本宫愿张廷尉仕途如芙蓉不败。”

“下官仕途不过是履分内之事,长公主无需操心。”张长明心中惊惶,他听闻长公主昔日搅弄朝政之事,却不知她为何今日盯上了他。

苍婧一袖轻拂案上,团扇挑过木案,直指了张长明,“张廷尉要成大事,就不该这么惶恐。你看看朱正司,他为了能够踏在世人的头上做圣人,连本宫都敢杀。”

张长明堪比被剑指着眉心,看那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决意做一番试道,“长公主不是有的本事对付朱奉常,何需仰仗下官。”

张长明不想与苍婧有所牵扯,这是个烫手山芋,对他形势不利。他可不想让百官以为他是和长平侯同一边的。

苍婧眉眼有利,“有张廷尉在,本宫何必费这劳苦力。”

“你……”张长明一时缄默。

苍婧百无聊赖地一望他,“陛下让你当廷尉,不就是看中你的本事。你能解决不是吗?”

张长明一时怔色,苍婧眼中波澜不惊,不屑又凉薄,“长公主是要借刀杀人。”

她却道,“本宫这叫成人之美。”

张长明不安问,“长公主知道我要什么?”

“三公之中御史大夫空缺,朱正司一个妒妇般的怨者却要自居三公之上。他再与后宫进谗言的圣女联合,张廷尉可是逃不了被他清算。你真的甘心让他居于头上,以他妄言的神意礼教左右你大好的仕途?”

茶香从浓厚芬芳转为香醇,泡久的花颜色与水相融。丝丝苦涩入鼻,张长明不饮,但已觉了茶的回苦。

“长公主这茶煮得恰到好处。”张长明垂落了眼。

“本宫的茶还是差点火候。”苍婧又擡手叫人换了一盏茶,待茶至,却是一盏清菊。

“下官猜这清菊是去烦扰。”

苍婧手中之扇轻落于案,“张廷尉这不是品得了茶了吗?”

“可下官又能做什么,有严太守在,他会查的。”

“太守有太守要查的,廷尉坐等他的消息还不够。要得功勋稳坐三公,就必须给朱正司致命一击,让他永无翻身的机会。”苍婧之音落,清菊芳苦皆来。

张长明双目终是露出了亮光,对于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一职,他确实已望之许久。

“朱正司位于九卿之首,要让他永不翻身,必要去查他的官署。他官署里的账簿,手下肯定知道不少事。可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廷尉道出他的烦忧。

“本宫请张廷尉品茶,自然不会让张廷尉饿着肚子品。”苍婧又一挥袖,这时出来的不是下人,递来的也已不是茶。

是萧青出来,他手中空无一物,“严太守近日日夜操劳,得一旧案。本想等廷尉上交笔录后,让廷尉相助彻查。未料廷尉压了他的笔录,那就由我代他来禀。”

张长明脸颊微辣,静待萧青之诉。

“狱中老妇将罪责揽至自身,朱奉常逍遥法外。于是我们就去查了老妇的过往。老妇十年以前有个侄女,十三岁时忽然失踪。家人当年报官府,官府查到她最后一次见的人是朱正司,但是此案不了了之。”萧青道。

张长明听之,尚且迟疑,“十年前的旧案翻出,怕是不够吧。”

萧青望着张长明,“以小见大不是张廷尉的拿手好戏吗?”

张长明再观茶方悟,“原来是长平侯煮的茶。”

来客拿着旧案告别而去。

月至当空洒落窗边,梳妆台落了钗簪,华衣挂在屏风处,苍婧已去沐浴。萧青坐于案前小憩片刻,眼中难见光亮,心中皆扰。

此刻他明白严秉之为何绝望。人定律法,可律法逃不过人的私心。

算来算去,未曾算到这一点。从吏长被贬为太守,又曾支持前廷尉,严秉之擅自行动,在张长明眼里是想邀功请赏,张长明又岂会让严秉之功高于他。

想严秉之从信任律法到绝望,不知经了多少朝堂暗流,才如此失志。又想在公正和事实面前,掌管司法的廷尉也把私心放在了前头。

萧青还天真地以为很快可以让朱正司付出代价。

正值苦扰,一身纤柔靠在他身后,垂落的发丝沾了花香,半湿的发还滴着两三滴水。

苍婧双臂一环他,捏了捏萧青的鼻,这般吵弄,叫他一手拽过了她。

她带着玩笑,含着半缕情弄,“祭天当头,清心寡欲。”

“神在天,我在地,夫人在眼,我动之以情,光明正大。”萧青就光明正大地看尽她。她粉白的衣贴着身,肌肤透着白亮,此时长发微干,睫毛还沾了点水雾,他忍不住撩动她额上细软的发。

她靠着他,微微一闭眼,“你煮了这么久的茶,可是觉了累?”

“人倒是不累,心却几分累。我为严太守不平,也为你不平。”

“严太守他太直白单纯,无法在朝中与人相斗,但张长明可以。他有野心,有贪心,他最清楚只有陛下可以成就他的野心和贪心,所以他是陛下重用之人。至于我的事,在张长明的盘算里不算急,今日是鼓弄他的心罢了。”

萧青收起了苦哀,“夫人今日只是小露身手。”

她那双眸子满满狡猾,“我有什么身手,我靠的就是仗势欺人,谎话连篇。”

“那我就是狐假虎威。”萧青说着像是个凶狠的人了。可在苍婧面前,又露出了软弱。他看她温柔,也看她疼惜。

苍婧正目光同望,忽而低笑,指了指萧青,又指了指自己,“这个场面就是佞臣奸邪了。”

萧青随之道,“看起来很是相配。

一个玩笑,他们相视一笑。

笑过后,苍婧觉了心微微疼,“你可知你是世间难得的人,看破了这些把戏却不用。”

“因为不想,也自问做不到他们这样。”

“所以我说,你做不来恶人。”苍婧忍不住一摸他的脸颊,他的轮廓就在她掌间,她触着他脸颊的线条,仍作贪婪。

无数次,她想将他画出,以备他哪次再出征,她一解相思。可是都不及他真实在眼。

“怎么做不来恶人。”萧青做了一张冷面,因他不认他做不来恶人,他装得极为冷酷。

苍婧未道破他什么,看萧青的目光更加深长了,要把萧青脸上的每一处都看个彻底。萧青冷着的脸变得暖了,渐渐又变得红了。

苍婧被惹得一笑,萧青这毛病就是改不了。只要她看他,他就脸红心跳,没一会儿就破功。

最后萧青只能低声道,“我尽力做恶人。”

苍婧靠近了他,又顺着手把他拽近,“你就是个大好人。”

“好人无恨,我有恨,我恨朱正司,亦恨他的礼教。”萧青想想朱正司猖狂一日,就心怀有恨。德不配位,却做着圣人。

做着圣人,在世间扎上一根刺,就永远流传下去,世世代代,永受此痛。

苍婧忧忧淡淡的双目映入他眼中。

她道,“天下本是一张白纸,因为有了人才变得这么复杂。可我们也是人,就改变不了一些事吗?你说我把朱正司累累罪行公之于众,世间会有改变吗?”

苍婧没有多哀自身,她更希望看到另外一个世间,在圣人跌落神坛之后,那些埋藏于世间的刺能不能拔出来。

或许她是期待的。

而萧青也是期待的,可他不敢那么确定,“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可以有所改变,至少让天下人知道有些人是可笑的。”

萧青真挚的眼中多了一份忧,他不知忧什么,是忧这天下吧。

苍婧亦多了一份畅感天下人之悲,“我也希望这样,我希望把朱正司的罪扒得彻底,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不配为圣人,他们定的礼教也非正道。”

除了朱正司,压在苍婧心口难舒的还有圣心。

苍婧不知道苍祝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要怎么对楚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