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贺感此豪情,双手呈上手中之剑,“陛下,臣想交此剑于大将军。先帝赠此剑,望能斩奸除恶,臣望此剑随大将军北征,斩尽欺我百姓奸邪。”
宝剑载先人之愿,苍祝握住此剑,浑身热血沸腾,“先帝曾言,此剑可调宫中之军。今时不同往日,此剑无用于宫中,”苍祝将宝剑交于萧青,“此剑就随大将军一见韩邪之地,圆父皇昔日之愿。”
宝剑龙纹缠身,一对红宝石镶在剑柄,似龙的血目怒视。萧青接过时,目光正与宝石相对,他不觉剑怒,只将剑收入麾下。
帝王一剑指北,战鼓起,剑指北蛮。十万骑兵跨上战马,朝北而去,前路漫漫无云。
战鼓声中,萧青突然听到苍祝一声惊唤,“皇姐。”
心头爱怜随战鼓荡漾。
山风过耳,马蹄声声,统领十万兵马的大将军多了一份眷恋与愧疚。战马之后,正是他今日要娶的妻。
萧青欲回头,却闻她喊,“不要回头!”
缰绳已紧缠在手,萧青双目凝着前方,聆听着她的声音。
苍婧对他大喊,“不要回头,不要牵挂,我一切都好!”
她要告诉他,她一切都好。不要为了这一场没有完成的婚礼而牵挂。在战场之上,他只是一个将军。
苍婧未说等他,也未说等不到会如何,只是泪湿红妆。
她一身嫁衣为他而穿,憧憬着成婚,憧憬着与他做个俗人,与他以后得朝朝暮暮。但不知成婚当天,却要送他出征。
五营将士默声在场,一场婚事为战事而取代,大多遗憾。
忽闻战马高鸣,踏破了寂静。
她眼眸中映入了他的俊容。那即将出征的大将军回了头。叫他不要回头,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只要她在,他一定会回头的。
隔着十万铁骑,他们遥遥相望。很快就要隔了千山万水,可那里是他心心念念要娶的公主啊。
她驱一匹白驹,红色的嫁衣如晚霞映天。那是他见过她最美的样子。他望了一眼,心中柔软处就像被击上重拳。
“夫人,等为夫回来,再与你谢罪。”
即便礼未成,萧青也唤她作妻。五营将士,在此见证,她便是他的妻,此生不变。
胭脂一下被泪冲了干净,苍婧知道萧青喜欢看她笑,就对他灿烂一笑,“好,我要夫君好好给我赔罪。”
“出发!”萧青号令而出,驰出战马。
十万兵马紧随其后。万里远去,尘土飞扬,山间皆是大平将士的号角。
婚事未成,长公主和大将军府中红装皆褪。一身嫁衣只成梦一场。
苍祝与苍婧同归长公主府,这一回他替她煮了壶茶,关问她,“皇姐是否有怨?”
苍婧望茫茫天边,只有萧青战马远去的身影,“何来怨,只有愿,愿他凯旋而归。”
她只能等待他的回来,他的每一回离去,都将如此。
一盏茶煮了多时,苍祝开始心乱不已,“十万兵马对三十万兵马,萧青是害怕调太多兵,溧王会伺机而动。”
苍祝开始害怕,少了二十万兵马,萧青真的有把握吗?他若输了,又回得来吗?
苍婧拿起茶盏,心不得静,“内忧外患,总是要兵行险招,是萧青要一搏,”苍婧的心已随着那远去的将军同在了,“以少二十万的兵马相抗,一是要让那单于轻敌,二是这一战以少对多,只要一胜,韩邪军心必溃,族内必将动荡。”
“所以这一去,萧青想要赢下未来的时机。”
苍祝总是看不懂萧青的棋,也不懂他的剑,更不懂他的心。他的毛病改不了,也许他仍然是为了他的公主,和上天争些岁月。
无论如何,此行萧青一去,苍祝还是觉得亏欠了他们。至少应该让他们完成婚礼吧。但苍祝又等不了,韩邪的进攻凶猛,拖一日就是多一日的屈辱。
茶已好,一盏茶香刚起,宫中就又有人来报,“太后吃不下东西,病得很厉害。”
苍婧手中茶盏倾倒,淅淅沥沥的水滴落下案来。
终于还是要到这一日了。不过太后出不出来,也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她的婚事终究没成。
“朕会看着她的。”苍祝留下一句,便匆匆赶了回去。
到底还是生身母亲,苍祝如何撇得下。
一路到了长寿宫,苍祝就看得案上摆着饭食。但李温一口没吃。
她躺在床上,流着眼泪,不住说,“我的皇儿以前多乖啊,生他的时候,就给我带来了先帝的封赏。他小时候,总念着母后母后。还有一回,先帝生气了,把他关起来了,我偷偷给他送了吃的。先帝发现恼怒了我,他还护着我。他怎么这么狠心,把我关在这里,也不来看我。”
太后日日夜夜的哭闹,都是一遍遍重复着她现在说的事。
她怪她的儿子狠心,怪他不来看她,一直怪到她病倒了。
李温说多了这些事,叹了一声。她不管身后是谁,也不看。
她抱起了枕头,拍着枕头好像就在拍着孩童,“月之浅浅,风之纤纤,云之绵绵,火之涟涟。云中有月,风中有火,祝儿祝儿,随火而来。
月之灼灼,风之豁豁,云之绰绰,火之阔阔。云伴月来,风伴火来,祝儿祝儿,快快长大。”
这是李温在苍祝儿时常唱的歌谣。司监说苍祝随火而来,出生之时天象有煜徴,必随火盛长。故而李温就唱着这首歌谣,期盼他快快长大。
一点点的回忆都在心里头,是苍祝没有忘记的情分。
特别是见证了萧如丝生产之时有多难,他就对太后心软了。
如今听着歌谣,苍祝再难狠下心来,他出了声,“朕来了。”
李温听到久违的声音,转头看了看。
长寿宫的门终于开了,透进了这个皇城里的繁华。
“皇儿,你肯来见我了。”李温一笑,显得憔悴不已。她已瘦了不少,由着她的枯槁,苍祝也更加心软。
“来人,把膳食端进来。”苍祝令道。
王全领着宫人端着膳食进来,他带来了李温平日爱吃之食。
燕窝鱼翅各一,松茸玉鸡一只,鲜虾羹一碗,八宝玉鸽一碗,佐蹄花汤一盅,甜糯米饵一碟。
“吃饭吧。”苍祝扶起李温。
一大桌的佳肴,都是李温平日必要吃的东西。但李温还是避开了身,“哀家不吃,哀家有罪。”
“那朕喂你吃。”苍祝端起碗,夹了一块糯米饵到李温面前。
李温摸了摸苍祝的头,哽咽不已,“皇儿,我的皇儿,哀家知错了。你不要再关着哀家了。”
她在哀求,苍祝又夹了许多菜给李温,“不用多说了。日后,只要母后好好的,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苍祝终于肯再叫一声母后了。
这一病,让李温重见了天日。此后,长寿宫的宫人都由苍祝亲选,李温的每日膳食都由王全亲自送去。
旧人归时,亦是旧时的噩梦重现。
苍婧不去看,不去望,不去想。几日来都是到大将军府,还差了府里的人帮着八材收拾了些。
萧青走的匆忙,大将军府里还是乱糟糟的。
苍婧偶尔瞥见备好的大婚之物,八材都赶忙收起来,说,“好事多磨。这些本就匆忙置办的。等下回,这些东西我们都不要,换最好的。”
八材总给没用上的东西挑出刺来,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好。
他还说,“大将军肯定回来得快,我现在就得备起来。”
为大婚操心的人总为她挂心,苍婧不舍他们再忧心,就道,“那就劳烦你了。”
苍婧算着,萧青出征,若是快的话,应是一月就回。到时候萧如丝出了月子,玥儿满月酒也是办好了。
到时候再办婚事,不也依着她当时的愿望,萧如丝和玥儿都可以来了,也算得大喜吧。
她就这样想着,来回寻着安宁。后来又想,这段时日与其等待,不如寻些书,再看些兵法。免得以后,她被大将军和小将军糊弄。
丞相章子英有些兵家的书,苍婧就去寻他要些。
章子英本是大婚之时的坐上宾,没能喝上喜酒,他觉遗憾。
“今生识得大将军与长公主,是缘分。我章子英难得见一回有情人,等他回来,你们得给我补上三天三夜的喜酒。”章子英把厚厚一叠兵书借给了苍婧。
苍婧不为喜酒挂心,就是看这些书页皱,立刻道,“子英叔伯对兵法想必有所深究。”苍婧是想讨教一二。
章子英摆了摆手,“只是纵览群书,不谈深究。”
苍婧翻阅间,偶有翻得一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她见之就笑,“有时看看百家之道,看似是百家,其实又像是一家。”
“长公主也有此感?先日糊弄李合,与新官整理百家之言,多有感悟。写下来的大道只是说法不同,倒是读者各异。”章子英谈及百家之道,一时颇有兴致。
他藏书诸多,年轻时亦有舌战群儒的传说。只是现在,他收敛许多,连讨教个兵家之道,都不肯言明。
“读者各异,所以才要讨教,为何子英叔伯不肯与我说个一二。”苍婧越是觉得,章子英丞相做久后,行事都越来越胆怯了。
“我这人一旦探讨,就容易偏执。你看,若是长公主与我所见不同,到时候争执起来,不是要说我以老卖老吗?”章子英一身长衫,还是有儒生风范。
不过苍婧有些日子没见他,发现他白头发多了许多了。
这世间凡立新道皆是不易,章子英举新官重臣,肃清官场,顶着十分大的阻力。
他削去官吏诸多,得罪者不少。舌战群儒的豪士,也苦于一拳难敌四手的境地。所以章子英自嘲是偏执。
苍婧手中书籍又是见得一句: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
章子英看苍婧有所思量,但不问她思量什么。
须臾,苍婧擡头,“子英叔伯操心劳累,学会敷衍了,官腔都对我说上了,”苍婧不做过多打扰,拿着书籍行礼告别,临走时倒有些触动,与章子英道,“偏执一语,是父皇对你说的吧。”
章子英一恍惊了,他半生不曾认过先帝的批语。
无论是斗嘴,还是奏书,先帝就爱批给他两个字:偏执。
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先帝把他看得挺透。
想起那远去的故人,章子英颇有怀念。先帝从来不和他争到底,就像现在他懒去争个输赢。
章子英活到现在才明白,是非心中明,无需动摇,更无需争执。
旬安城没能办成一桩喜事,但很快迎来了另一桩喜事。太尉府开始张灯结彩,广邀宾客。
太尉李合即将迎娶新妻,乃燕王之女苍溪。
这一突如其来的的亲事,震惊朝野。
燕王所在的燕州,与溧王的溧阳同处南边境地。这就是说,大平的南境是他们的势力了。
苍祝立刻叫来掌管宗室名籍的宗正卿刘昂,查了翻燕王的底细。
燕王在亲王之中最是特别,先祖开国封地以来,把燕州给了他的异姓兄弟宁方远。宁方远便改姓为苍。
燕王一脉为外姓之王,争权夺利本应与他们无关。今参与进来,无非不想被削弱势力。
大平安于封国之徒,大多是想分地而治。
苍祝十六岁登位,就有众多亲王对他不满。青壮之年的他们向十六岁的帝王臣服,他们怎会甘心?但那时还有太皇太后把持朝政,无人敢挑起纷争。
现在把持朝政的太皇太后已去,局势又变,深埋在底的动荡开始浮出地面。
旬安城还要办一场婚宴,苍婧收到了请帖,请帖上是李合亲笔书信:“外甥女,你日子选得不好。不如过来喝了舅父这杯喜酒,去去晦气。”
苍婧在请帖上回道:“日子选得不如舅父周全,宜嫁娶,宜动土,宜厚葬。舅父之喜,本宫难胜,本宫之晦,舅父可胜。”
本来,七月十二日的宾客里,也没有李合。李合相邀,自然是故作得意。一个未诚心邀,一个不想诚心过去。
请贴送回了太尉府,这次的相邀苍婧当然不会去。
为了让李合沾沾她的晦气,苍婧特意给李合送上新婚贺礼:一只绿翡翠扳指。
李合见回到手的请帖,气得胡子直动,他不免问府内下人,“谁选的日子,真是万全。”
“太尉您选的啊。”下人回道。
李合一怒抓起苍婧的贺礼,然这翡翠通体碧绿,泛着水光,他还一时下不去手了,“这翡翠成色倒是不错,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