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事败,如丝归巢(2 / 2)

一生反骨 骨焗 4438 字 5个月前

萧如丝将她扶起,“你去求陛下,是他将你召出凤栖宫的。”

萧如丝走了,离开了偏殿,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她踏出殿门时倔强无比。

只是那个名唤念双的婢女,哭得厉害,痛诉着昔日冤屈,惶恐着皇后毒辣,但求不回凤栖宫。

“朕让你服侍何人,你便去,这是朕做的主。”

念双追随萧如丝而去,顿时安静无声,唯剩池塘的蛙叫,和那耳旁略过的微风。

他不茍言笑,风拂广袖,龙腾威严,“孙敖皇姐是如何处置。”

“送去煦阳了。”

话音刚落,苍祝胸口依旧不住起伏,他的心思显然偏颇了。

苍婧意会出什么“她的事姐姐可帮不了,得看你。”

纵然这般说着,苍婧也担心,萧如丝这欲擒故纵的把戏会不会玩过头。

萧如丝是个聪明人,眼下是她出头的最好时机,苍祝需要萧如丝这样的女人,让皇后的地位受到威胁。只有压制皇后,才能从太皇太后那里夺得胜利的希望。

“随她吧。”苍祝仍然失落无比。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失败的人。

苍婧没打算插手萧如丝的事,说再多只会让他怀疑她与萧如丝双双联手,以后也不好过了。萧如丝是个聪明的女人,苍婧愿意等一会儿。

“那不说她,便说另一件事。弟弟的心再烦,这皇位终究是你的。姐姐虽然不该说这些的,但既然我叫你一声弟弟,就得告诉你,”阳光如死水一般沉寂,照不透苍婧的眼底,“再忍一忍,还差一步,就这一步,我们就赢了。”

“呈扬候一案拖得够久了,吏府快支撑不下去了,朕担心严秉之会被皇祖母除之后快。”

“陛下要我办的事已经办妥了。呈扬候的夫人芮姬就快到旬安了。她的手里有一封书信,是呈扬候写给溧王之女苍南的信,二人茍合已久意图谋反。”

“茍合,谋反。这溧王私自练兵,谋反之心昭然若揭,眼下不能与之对抗。这信只能算是擦了个边,并不戳破罢了。就算谋反不成,茍合也能定个大罪,芮姬当真愿意舍弃一切?”

苍婧嫣然一笑,“她是陛下赏赐给呈扬候的女子,家族亲眷都在旬安,是时候为陛下出力了。”

“皇姐辛苦。”苍祝垂下眼,脸上却是阴沉。

她轻捋丝帕,神色郁伤,“等芮姬到了旬安,吏府收集的罪证提交到外朝的廷尉,陛下就可并召廷尉审案。你在外头审,我带着信件和那些受贿之物去找皇祖母。”

当然,在这之前还差一件事,一件让皇后之位撼动的事,那便是萧如丝。

萧如丝等待的不是一个待招的身份,而是大释宫人的这一天。

出释名单上的人苍祝都会一一召见,他总会邀上苍婧,看看这些宫人。看看她送进来的人,是如何被一一清掉的。

正值人走茶凉却起了歌声,唱的一曲《有所思》悲从中来,“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注:出自汉代乐府《汉铙歌十八曲》的《有所思》)

这岂非暗讽帝王薄情?

“谁在唱!”苍婧呵了一声,歌声却还在继续。

那般哀怨谁能唱出,谁敢唱出?苍婧找不到由来,只觉得歌声凄厉而熟悉。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注:出自汉代乐府《汉铙歌十八曲》的《有所思》)

“相思与君绝?”苍祝轻轻念了一声,夕阳渗透了他的眼底,却没了半分光彩。

他这幅情态是苍婧没有见过的,曲断了,那女子被押来,清素舞衣确是公主府的歌姬所着,待她愈走愈近之时,苍婧不禁哑然。

萧如丝!

她着着入宫时的青衫,长发婉婉难遮俏容,没有胭脂的勾勒,没有色彩的修饰,整个人显得苍白憔悴。萧如丝一双杏眼大而有神,悄然地审视着苍婧。

“奴婢萧如丝,请命离宫,望陛下成全。”

苍婧与苍祝近乎是一样的惊讶。她要离宫?

“你这般如何能胜陛下恩德。”苍婧冷望萧如丝,萧如丝半跪在地上,眼睛红了,却没有哭。换作旁人,早就大哭一场,博取苍祝的同情,又或者声泪俱下,痛悔莽撞失礼。

可萧如丝一点儿声都没出。那秋水明眸遥遥而望,她便是痛诉,“白首不离既已成虚,奴婢何必再等候,只求陛下收了恩赐,放了奴婢。”

苍祝眼中荡起了失落,萧如丝的眼中又有什么?萧如丝泪如雨下,却不是什么楚楚可怜,苍婧恍然,萧如丝是憎呐,是与那夜一样的憎。

“千娇,千娇!”那一夜苍祝醉了,拉过萧如丝。他把她的手腕扼得生疼,苍祝眼中也满是怒火,“赵焕和王藏至死不说一字,他们把后路留给了朕,像以前那些人一样。可朕,朕只能顺着皇祖母,一次又一次,你们要逼朕到什么时候。”

苍祝的眉睫蹙得深深的,光闪在他的眼里,忽而,他就把面前的瑶琴美酒翻了去。佳酿洒了一地,浸透了裙角,萧如丝不知所措,呆呆地坐在他身旁。

“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萧如丝本是满怀期待地来到这里,她根本没有想到会面对一个泄恨的帝王。

苍祝把她当成了冯千娇,将她推了出去,萧如丝撞在几案上,头痛的厉害,尚来不及反应,他便压身贴上了唇。

痛,唯有痛,清醒地让萧如丝记住他每一个唤声、怒声。

他依然念着,“千娇,千娇。”

那唤声是刺骨的,冰冷的,带着无尽的愤怒,宣泄着他对胜利的渴望。

在一切褪去后,府邸紧锁的门也终于敞开了,萧如丝拖着凌乱的衣裙路过了低低的墙头,指手一弹垂落的蔷薇。

萧如丝也是那般憎恨地向苍婧一笑,萧如丝说苍婧骗了她,没有告诉她皇族的真面目。萧如丝泪如雨下,她身后的蔷薇带着血刺。

今朝的萧如丝一如往日啊。

“如丝,”苍婧没有想到苍祝会起身过去,他擡起萧如丝的脸,疑惑慢慢从他眼中消失,错愕悔恨交织在他的俊目之下,“如丝!”

那仿佛是情人的愧疚和呼唤,苍祝一把抱住了萧如丝,万般柔暖都化在双臂之中。

苍婧才知,她原来要这样留下。

苍婧觉得萧如丝的眼睛真冷啊,那双眼睛望着苍婧,望着深宫皇城,哪怕在他的怀中也化不去寒彻。

萧如丝只有那么一瞬,对苍祝突然的情意面露惊讶,或许她也没想到仅仅一首闺怨便能凑效,毕竟在入宫前,苍祝根本连她是谁都没记住。

萧如丝就在他的臂弯中远去,不笑也不喜。仅此一日,她一跃成了美人,萧美人。

宫中有新人,一路欢歌传遍宫墙,声声雀跃之中,苍婧本该幸得自喜,且是不巧,途径宫阙一角,尤见一身凤服在百花之中孤落。

那便是当今皇后,苍婧的表姐冯千娇。

冯千娇身为皇后委实不聪明,即便闻此新人之名时,再多焚心,也不该在这里落寞,显得可怜。

冯千娇身旁的丫头是她母亲长公主亲自挑选的,名为清寒,懂得护主,便扶着冯千娇发抖的手,安慰道,“陛下终归还是疼爱皇后的。”

“哼。”冯千娇在此刻苦笑一番,见了苍婧一时间更有诸多仇怒。

苍婧与冯千娇不相往来多载,冯千娇曾戏言苍婧无谓之事过多,未料苍婧的歌姬当真扶摇直上。

冯千娇一身凤服高曜,未及妆容没了光彩,飞扬跋扈走向苍婧,不容分说扬手便要打下。

苍婧抓住了冯千娇挥来的手,冯千娇一时没能撒成气,便骂道,“苍婧,你害本宫到底得的什么好处,不过和本宫一样罢了。”

冯千娇最为痛恨的,莫过新婚之夜那杯酒,那杯酒叫她不能再有子嗣,苍婧足够狠毒,把自己也搭了进去,那杯酒让她与冯千娇一样永远不能再生育。

苍婧与冯千娇虽未及亲密无间的姐妹情,在那杯酒之前,也是点头之交,那杯酒后冯千娇恨苍婧入骨,与苍婧不共戴天。

其实于苍婧而言,这没什么,皇族的冷漠扎在她的血肉里,她已经习惯,并且与它们融为一体,变成歹毒之人。

是冯千娇自幼被她的母亲宠爱有加,自小不曾活在宫里,冯千娇没能沾染上皇族的俗气,又恃宠而娇,高傲自负,她当然不会明白流淌于皇族血脉里的狠毒。

不明白,或许对冯千娇而言倒也好。

冯千娇视苍婧幽怨,苍婧亦回她冷眼,“皇后应该明白,这后宫永远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要学会做一个好皇后。”

冯千娇那股子气焰顿时没了,她喃喃念着,”好皇后?”冯千娇失魂落魄地回了凤栖宫。

凤栖宫内死寂片刻,冯千娇又复了愁容。

“萧如丝,”绝好的金钗从发髻掉落,顿时妆容也没了光彩,“母亲说的一点都没用,赵瑜死了又如何,一年前的废人还能过来气我!”

“皇后都说她是废人了,就算回来了,还能如何。”清寒扶着冯千娇发抖的手,安慰她缓缓坐下。

可冯千娇依然闷闷不乐,更是恐慌道,“她都已经是美人了,接下来被封为夫人,然后……”

“她没有这个能耐,皇后就放心吧。”

“没错,她不像本宫,本宫是皇后,”冯千娇挽起这身宫绸给清寒看,它是唯有皇后可着的衣,明明那般夺目美艳,为何此刻铺在风塌却如此失彩。她忧心地望向宫门,“清寒,本宫还要杀多少人,陛下才不会被夺走。”

清寒哑然,压低了声音,“皇后没有杀人。”

“哼,”冯千娇苦笑一番,走到铜镜前,不禁触了自己的脸颊,纵是再费心思在这上面,憔悴也照样掩盖不去,“母亲说把那些女人都除掉,本宫就永远是皇后,可这样的皇后有什么好当的。”

清寒垂下眼,“皇后,恕奴婢多嘴,这宫里瞬息万变,当年容美人的儿子临王都已封为太子,眼看要平步青云,最后还是败于太后。”

话未说完,她就被扇了嘴巴,冯千娇尖利的指甲划过她的嘴角,一阵生疼,清寒惊吓地跪住。虽然皇后跋扈,但也没有对自己如此震怒过。

“你是在咒本宫不得好死吗!”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告诉您,千万不要手软,您是见过宫里的事。”

冯千娇见过,但也只是那一回。

当初临王被贬出宫,堂堂太子因母落败,离开时连一个宫人都没跟去,他最喜欢的吃食最后一刻也没能从皇祖母的手里拿到。冯千娇今时想起,才觉得冷。她唯一的欣慰也就是长寿宫了。

“皇祖母从未败过,本宫也不会。”她轻轻念道,却开心不起来。冯千娇不知该笑该哭,有太皇太后这样一个靠山,到底是不是福呢。

清寒畏在地上,不敢擡头,她依然叮嘱冯千娇,“长公主遍寻名医,明日为皇后诊脉。”

“本宫不看!”冯千娇痛喊,蓦的潸然泪下,“永远也看不好!”

“些许还有希望。”清寒将药碗递上。

“看了这么久,有孩子吗,”冯千娇愤然一挥,砸了药碗,“苍婧,都是她害的本宫!”

深褐的药洒了一地,清寒惴惴不安地拾着碎片,忧心地擡眼望去,“皇后,你恨公主可以,可不要和陛下过不去了。且听奴婢一言,不要再往圣泉宫送那些香薰了。”

冯千娇突然站起来,她瞪着清寒,嘴唇不住抖着,“本宫就是要送,送到他来为止。”

“他是陛下。”

“他是陛下又如何?苍婧给他女人他就要,他把本宫当什么?没有本宫,他还是那个辰王苍祝。他的皇位,他的江山都是本宫给他带来的,”冯千娇指着殿外,连广袖都跟着发抖,“他不喜欢香薰,本宫就不送,本宫不喜欢那些女人,他为什么还要纳进来?”

“您不能再说了。”清寒拉着冯千娇,恳求道。

冯千娇却是愤怒极了,将殿中的青瓷、酒觞、玉盘都摔了个粉碎,泪从她眼中滑落,血在她指间炽热。

彼时,倒有长寿宫姑姑带金镶玉佩而来,赠太皇太后之慰安,“皇后长乐未央。”

冯千娇泪痕斑驳,不解相问,“何来长乐?”

“您是皇后,就是长乐。”

一阵嗤笑划破金殿,“姑姑,你瞧,本宫好歹也是笑了的。你问问皇族母,这可是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