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翡拂开他的手道,“殿下是怎敢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种话的,就因为你的‘情根深种’你让所有人为你的私欲陪葬,像你这种失德之人,又怎堪配你的储君之位!”
太子煊一时哑然,脸上的表情也几乎挂不住。
新婚夜,自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过他刚得到了珍宝,当然还是将她捧在手心上的。
可无论他如何弥补,她从未有一次对他展露笑颜。他一开始还迁就着她,后来渐渐地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这件事当然瞒不过皇帝,可皇帝是何人?虽然他知道这件事上,自己的儿子才是过错的那一方,可为了皇室的脸面,他只能下令网罗罪名,捂住了知情人的嘴。
再说玉翡,自从入住东宫,便与娘家人没了联系,更别提顾家了,太子煊唯恐她和顾灵运藕断丝连,一直暗中让人盯着她,是以她便一直呆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囚笼里,哪儿都没有去过。
爹娘、灵运哥哥,还有她的小星河……她没有一日不想念着他们,可是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也不敢想象,父母和灵运哥哥失去了她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感受?还有她那黏人的儿子,没有了她,他又当如何?
每次一想起来,她难免要哭得撕心裂肺的,太子煊见她这副样子,心头百味杂陈,喉间更是说不出的苦涩,他想摸摸她的头,温言软语的安慰她,可是这都无济于事。
她讨厌他的触碰,他一擡手,她眼底便露出了惊恐和嫌恶。
一次意外,他们有了一道连结血缘的骨肉,他更是生怕她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来。
他们分榻而眠,他却定要亲眼看着她入睡,确认她身体无恙,心头才安定了些。
一年过后,玉翡终于产下了女儿,皇帝给她赐名嘉月,可她却是打从心底厌恶这个令她与他不得不连结到一起的羁绊。
她觉得她早就失去了活着的乐趣,可太子煊一向看得极严,生怕她有闪失,因此,她连死都显得格外艰辛。
嘉月一日又一日地长大,很快到了摇摇摆摆学走路的时候。
其实嘉月生得极为可爱,可她总是狠下心肠,不肯给她一点笑脸,就在嘉月哭着要她抱抱时,她也是寻了各种理由推脱了,后来的嘉月反而黏起了奶嬷嬷,对于她这个生母,显得冷漠又疏离。
她当然知道稚子无辜,可她是一株槁木,又怎敢施爱于旁人?倘若施爱之后还是得令她沉重一击,还不如一开始就狠下心肠,这样当她失去母亲的时候,也就不会太过痛苦了吧?
一晃又是一年过去,一年一度的秋围到了,玉翡偷听到灵运哥哥也会随行,她第一次对太子煊软下了脸。
她扯着他的袖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道,“殿下,妾想出去看看。”
由于她终年不曾出过东宫,镇日里不是在看书,便是绣些手绢香包,再远一些便是在园里喂喂鱼儿,瞎逛逛罢了,所以她的肤色比以前更是白了几分,这种白已经超出了常人的白,是一种惨淡的、毫无血色的白。
见她终于有想走出东宫的念头,他心头一软,握住了他温软的柔荑,“好,我便带你去。”
玉翡垂下长睫,隐去了眸里的厌嫌,幽幽道,“多谢殿下。”
他从她波澜不兴的语气里读出了她的疏离,夫妻四载,他们从没有一日和睦过,他有时也会想,或许他当时不那么赶尽杀绝,她会不会肯舍予他一个笑脸?
可无论如何,已经回不去当年了,他只知道当年的惊鸿一面,她的音容笑貌已经渗入了他的骨髓里,父皇想要给他指婚,满建京贵女的画像供他挑选,可是没有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
也许重来一次,也不会改变得了什么,既然都到了这份上,那便只能熬日子罢了。
到了秋围这日,玉翡一改常态,对着满箱笼的衣裙挑拣了半天,终于寻到一件藕荷色的宝相花齐腰襦裙,外罩了件紫蒲柿蒂纹罩衫,一头鸦发一丝不茍地梳成了云顶髻,再插着几只金笄,为了掩饰脸上的苍白,更是淡淡地施了一层脂粉,抿了抿涂了玫瑰口脂的唇,这便从寝殿里转了出来。
太子煊早就在外间等候许久,见她绕出屏风,那容光焕发的模样,仿佛回到初见她时的样子,他怔怔地望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玉翡,你穿这身真好看……”
玉翡一扫连日来的阴霾,上前与他并肩而行,嘴角轻微的翘了翘,“多谢殿下夸奖。”
玉翡其实是带着赴死的决心而去参加这场盛宴的,多年未见,她不知道外头究竟是怎样的一副沧海桑田,她只想知道如今的他们过的好不好?只要能再见他一眼,那她就死而无憾了。
在马车上颠簸了接近两个时辰,下车时她的腿有些浮软,脑袋也昏昏地不大舒坦,可她双脚一落地,目光穿过人群,一眼就望见远处那个形容消瘦的他。
他的目光也毫不避讳地望了过来,与她的目光交织在一起,那一瞬间,辰光仿佛静止了,那些穿梭在他们之间的人群,也仿佛都隐形了一般。
她怕自己脸色不佳,叫他心头担忧,于是朝他粲然一笑,而他亦是回以淡然的笑容。
围猎一开始,那些年轻气壮的王孙公子、文臣武将便都骑着马各奔东西南北了,太子煊不擅骑射,偏要和玉翡坐在看台上观望,宝座上的皇帝气得眉心隐隐跳动,命令他必须前去。
没有办法,他只得不情不愿地牵着马离去了。
玉翡看着眼前这偏广袤的大地,再听着耳边传来策马狂奔的身影,这般的肆意奔放,这般的遥不可及。
片刻之后,她借故辞了出来,也不带侍女,便这么孤身一人,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终于,她绕过了层层耳目,来到一处山崖。
山崖边歪歪扭扭地长了一株秋海棠,正是争相怒放的时候,深浅不一的粉色仿佛是一片晚霞,湛蓝的天衬托着这抹红云,更显得绚烂无比。
越是接近死亡,她心头越是平静,脚心踌躇了一下,渐渐地迈出了脚。
“翡翡。”
身后蓦然传来了仓促的脚步声,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正想回过头,手臂便被牢牢攥住了,身子被他拽着转了回去,一阵檀香蛮横地融进了她的骨血里,她踉跄着扑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灵运哥哥……”她不敢相信地圈住了他的腰,生怕他下一刻便化为一个虚无的影子。
顾灵运胸前还起伏不定,语气也略重,“你想做什么,翡翡?”
“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在颤抖,更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那双大手也是止不住地哆嗦,她突来地有些心虚,只得扯起嘴角僵笑着解释,“我只是想摘一朵花。”
他伸手捧起她的小脸,拇指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痕,“翡翡,你还能瞒得住我吗?”
“我……不是这样的。”
“是我无能,护不住你,让你受尽煎熬。”
她摇头道,“你别这么想,你是家里头的顶梁柱,与他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也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可……大约这就是命吧。”
顾灵运垂眸凝着她,只觉得从前那个娇憨无邪的小姑娘不见了,怀中的她比以前更加瘦弱,那双灰扑扑的眸子,也早已黯淡无光,心一下子像被勒紧了,勒得他痛心切骨,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愈是淡然,他愈加自愧,恨不得将蔺煊这个畜牲大卸八块。
“灵运哥哥,你别生气,太子煊是个王八蛋,可为了他葬送了顾家,不值当!”察觉到他的愠怒,她开口劝慰道。
他登时泄了气。
一腔冲动后,各自都冷静了下来,于是捉裙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仰头对他一笑,“灵运哥哥,我真的很高兴还能见到你,你帮我摘一朵海棠过来好嚒?”
顾灵运哪有不应的,走到树下,擡头在那花枝上睃了一圈,寻到了那朵开得最艳的花,一擡手,便掐断了花枝,踅回她跟前来,撩开袍裾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拿着。”他将花塞入她手心。
她却不要,非要他亲手给她簪在发髻上,他缓缓地伸出了头,目光在那头如云的鬓发上流连了须臾,这才寻到一处合适的位置,屏住呼吸替她簪上。
“好看吗?”她捧着脸问他,那双眸子似乎又恢复了些神采。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怔然道。
多年以前,那个日光明媚的午后,他在窗前临着帖子,她拿着一个纸鸢一蹦一跳地钻入他眼底来,那日她的头上扎着双螺髻,鬓边就是簪着一株娇艳的海棠,那时他虽未言明,可心头便浮现了这句话。
见到这一幕,他恍惚又勾起了那个久远的回忆。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美,更何况是出自于心仪之人的口,她吃吃一笑,见他看得发怔,心头的阴霾更是消散得一干二净。
“阿娘……”
就在二人想继续深谈的时候,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两人回头一看,见嘉月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过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玉翡的脸登时凝了一层冰霜,扭过头,并不打算理会她,可她却见他站了起来,直直地朝着那个身穿红衣的小姑娘走去。
“臣顾灵运参见寿城公主。”他朝她行了礼。
嘉月掀起眼皮,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只觉得这人神清骨秀,平易近人,看向她的目光并不像别人谄媚,是个她觉得还不错的大人。
她问:“你是在哪儿当值?”
他并没有因她是个小孩而敷衍她,而是认真道,“臣在礼部,现任尚书一职。”
玉翡回首见他竟与嘉月攀谈了起来,不禁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那厢的顾灵运已笼络了小嘉月的心,牵着她的手便慢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幽然道,“翡翡,这孩子长得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干涩的眼眶里一下子就溢满了泪。
嘉月还那么小,大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她尚不能理解,可却被迫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翡翡,这是从你腹中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和星儿一样,需要人疼……”
他这般说这,小嘉月就站在他身侧,个子还不及他的腰,一脸懵懂地看着她,眼里却有着深深的戒备。
她心头一阵紧缩,泪簌簌地掉了下来,“阿宁,对不起……”
“翡翡,你是个母亲了,怎么比小孩子还爱哭呢?”他说着掏出了手绢,一点点拭去她的泪。
她这才渐次镇定了下来,对嘉月伸出了手道:“阿宁,你过来,让阿娘抱抱你好吗?”
嘉月昂头望向顾灵运,见他颔首,这才犹豫着朝她走了过去。
玉翡紧紧地抱住了她,仿佛有一条神奇的纽带将两人紧密地连接了起来,怀中的人陌生可又熟悉,只是这么一抱,她的血液便重新活泛了起来。
嘉月默然观察她的泫然欲泣的脸,又从她那张满是风干泪痕的脸上调转开来,望向她鬓边的那朵鲜嫩的秋海棠,再望向她精心梳成的发髻和上面整齐插着的金笄,就连这身衫裙,颜色也比以往鲜艳了许多,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
直觉中,她这番精心打扮,甚至脸上还淡淡地施了一层脂粉,理应是心情愉悦才是,怎么在哭呢?
因与她关系生疏,她心头虽有些触动,可也说不出什么难受的地方,只是……母亲为何会和一个外臣待在此处?这个尚书又为何用那样怜爱的眼神望着她?
她简直是一头雾水。
“阿宁,你憎恨阿娘吗?”
“阿宁不敢。”
玉翡便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原本应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这会儿虽是抱在了一起,可依旧寻不出半句话来说。
坐了一会,嘉月便受不住了,扭着屁股要下去,“阿娘,我去找……奶嬷嬷了。”
玉翡心头又是一阵潸然,可这回她已经流不出半滴眼泪,便松开手道,“你去吧……”
嘉月双腿落了地,拔腿正要离去,忽地又转过头来,目光从她身后的那株海棠树,再瞥向她鬓边的那朵海棠花,嗫嚅道,“阿娘鬓边这朵花真漂亮,这是什么花?”
“这是秋海棠。”
嘉月点点头,重新迈出了腿,身后却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再回头,顾灵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的身前,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刚刚从树上摘下的一朵海棠花。
顾灵运屈膝蹲了下来,“阿宁喜欢吗?”
他为何要叫自己的小名,她不懂。
不过那朵花……戴在阿娘头上倒是十分亮眼,倘若自己戴着,也应当是这般好看吧?
于是她点点头,收下了他手里的花。
却没料到,这朵海棠花竟成了缠绕她半生的噩梦。
当晚,阿父和阿娘又在吵架,茶盏果碟摔碎了一地,以往,父母也曾吵过架,可大多是阿父一个人的独角戏,阿娘根本懒得去回应他,他时常对着空气自顾自地说了半晌,最终只能拂着袖子悻悻离去。
可这次却不同,她听到阿娘撕心裂肺地痛诉着,她直呼着阿父的大名,“你已经得到我的人,还不满足吗?为何现在连我的心你都要干涉?”
“顾灵运到底和你说了什么?”阿父的语气里有些克制。
她仰天笑了一声,“我们是青梅竹马,更是夫妻三载,你说说……我们还能说什么?”
阿父顿时拔高了音量,“你们再续前缘了?你允许他碰你了!”
“是又如何?”阿娘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故意在激怒阿父似的。
果然,阿父气得太阳xue突突直跳,一把走到身后拔出了一把剑,剑光在油毡布上闪动了一下,嘉月顿时吓得不敢大口呼吸,只偷偷地透过帐帘里的罅隙望里窥去——
只见阿父手中的剑直指阿娘的眉心,双手却是抖如糠筛,“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呵呵……”阿娘挑唇讥诮道,“我哪能这么想呢,毕竟……你是连我身边人的性命也可威胁的人,你能有什么良心?”
“你……”阿父目呲欲裂,可口中却被噎住。
“殿下与我夫妻四载,虽然我们并没有过感情,可却是实实在在地有过骨肉,倘若你还有一丝良心,就对阿宁好一些吧……”玉翡说着,眸中闪过一丝坚决的微茫来,双手猛然握住了剑刃,狠狠地贯穿进自己的胸口,登时溅开了一地的血花来。
她的动作又快又恨,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她直挺挺地往下倒,伸手正要扶住她,却看帐帘被掀开了,小小的嘉月飞奔了过来,大喊了一声:“阿娘!”
他赶紧捂住了她的眼,却换来她的拳打脚踢,“阿父为何要杀了阿娘!”
“我……”他百口莫辩,人的确不是他杀的,可与他杀的又有何分别?
他从没想到,在她提出要和他秋围的那刻起,便早就带了赴死的决心,即便她与心上人重逢,也未能将她从这个深渊里拯救出来。
嘉月咬住了他的虎口,终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径跑到阿娘身边,她还有些孱弱的呼吸,只是她一开口,大口大口地血便从她口中吐了出来,“阿宁,不必替我伤心,我终于解脱了,我很……快活……”
嘉月望向她鬓边那朵海棠,上头已经被血浸透,艳红的一片,令人触目惊心。
再望向她的脸时,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阿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亲自料理她的丧事,并在之后的多年里,将她的东西都烧得一干二净,绝口不让人提及此事。
而在另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听闻太子妃死讯的顾灵运,默默地处理好自己的身后事,他告诫顾星河嘉月的身份,要他长大后定要好好守护着妹妹,并且要赡养他的父母和姚家的外祖。
交待完一切他又把家产分配好,在深秋的夜里,绝望地投入了河中。
黄泉路上,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真实的情况和女主的梦有出入,因为女主当时年纪小,对于这个记忆她已经很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