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1 / 2)

糙将与娇花 谢书枍 5064 字 5个月前

第二十二章

姜家以前的门第并不高。

只不过他们老太爷姜俨,年轻时是三榜探花,出了名的俊美。

姜锦竹母亲出身谢家,少年情动相中了姜俨的脸,两人因此成亲,姜俨借着谢家官途亨通。

然谢氏命薄,不及三十得了肝病。

彼时谢氏母族式微,护不住这个外甥女。

温恋舒的叔母,也就是温亭书的母亲许氏。

她与谢氏手帕之交,不忍闺蜜骨肉被继母磋磨,问过温亭书意见后,给两人定下了婚约。

如今温家出事,姜家怕受波及。

因此劝姜锦竹和离,温恋舒没有意见。

但姜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姜锦竹用强!

更不该……

使卿哥发热身亡!

卯时破晓,黑暗仍笼罩着华京城。

许多官员乘坐马车去往宫中朝会,温恋舒与他们背道而驰。

很快马车停在姜家门口。

不出意外,他们大门紧闭。

更有无数家丁从旁守候,严阵以待。

温恋舒抱着剑,立于马车上。

风吹动着她黑发和红裙,身体有些发抖,可神色凌然的和他们对视,并不显得弱势。

追过来的立春拦于跟前。

被温恋舒无声一盯,噗通一下跪到地上。

“姑娘,今日之温家,非昨日之温家,您根本奈何不得他们,硬闯反而会让自己陷入险境!求姑娘三思。”

温恋舒听完,反走下马车更近一步。

立春知道她在意什么,见此一咬牙道:“姑娘,您不是以性命担保,答应了少爷,会和全家一起等老爷他们回来?”

“既如此,为何不能从长计议?”

立春哽咽道:“温家已失以卿少爷,再经不住失去姑娘,奴婢求您了!”

提到温以卿,温恋舒眼神微动。

默了片刻,她闭眸道:“我知自己动不了姜家,也从未想过蝼蚁撼树,但是立春——卿哥不能白死!我要有人偿命!”

温家危难,所有人都等着看她们笑话。

这个时候杀侄之仇不讨回公道,别人只会以为她们没骨气。

所以即便难如登天,只要她带着人撕下姜家一块肉,那么从今往后别人再想欺负她们温家妇孺,都要多上几分考量。

敲山震虎,她是想拿姜家开刀。

“立春,你若懂我,便让开。”

主仆两人一跪一站,一番对持,终究立春败下了阵。

但站起来后,立春握拳。

“姑娘,请容奴婢走您前面。”

立春后退一步,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温恋舒没有阻止。

她们一行上了台阶,自有姜家守门的家丁站出来,“温姑娘,天还未亮,姜家不见客!”

“你若现在让我进去,我可与你主子好好聊。但你若执意阻拦,那就休要怪我无情。”温恋舒眼神冰冷:“起开!”

“温姑娘,我等乃姜家仆,您莫让我为难。”

才经丧侄之痛,温恋舒没什么耐心,直接把剑架到那人脖子上,目光森寒。

“开门!”

这下家仆哪敢不从,转而让兄弟开门。

只是谁知姜家留了一手,开到一半里面竟还有人守着。

缝隙里瞧见温恋舒来势汹汹,立马合力让人抵门:“快去禀告老夫人,温家来人了。”

见此温恋舒嗤笑一声,递给外面姜家人一个嘲笑眼神。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主子,你拼死为他们守门,他们却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稍有不对就舍弃你。”

外面姜家的奴仆低头,个个沉默无言。

温恋舒哼的一声,往后让出一步,对自己的人道:“砸!”

温家主子仁善好施,对每一个仆从都有关照,因此今日遭此大难,谁心里都憋着股火气。

听了温恋舒的命令,立即抱来准备好的横木,几个健硕男子一同合力,直接把姜家陈旧的门框撞的晃动。

抵门的或是怕门倒被压住,一时恐惧跑散。

少了人为的阻挡,又撞了三下。

只听门闩“咔嚓”一声,彻底断裂,外面横木巨大的冲力,下一瞬就把门撞开,露出里面众人惊恐的神色。

温家众人让开条路,便见温恋舒提剑走在前面。

她脸色惨败,神情漠然,黑发凌乱,红裙随风飘扬,虽为女子之身,乍一看却似阴间出来索命的鬼。

闻讯而来的姜老夫人被人扶着。

瞧见所有人被个小姑娘骇住顿感丢人。

她一脸怒容瞪向温恋舒,出口语气却仿如长辈问责小辈,倚老卖老,“温家丫头,凌晨撞门,意欲何为?真当天子脚下,没有王法吗?”

“王法?”

温恋舒重复这两个字,有些讽刺。

“尔等逼我嫂,伤我侄,又何曾想过王法二字?”

“我乃他们长辈,母教女过,讲什么王法?”

“那何条律法有定,为人继母者,可逼嫡女跳池自尽?又何条律法允许,为人长辈者,可害十岁幼童重烧身亡?”

“温以卿死了?”姜老夫人吓了一跳。

温恋舒却不欲多讲,冷眼扫过院里众人,不免觉着好笑。

姜老夫人在前,两位儿媳妇孙氏、杨氏搀着她。之后是严阵以待的姜家奴仆,最后才是他们家两位爷。

身为儿子,丈夫,主子!

遇事畏缩在老母,媳妇和奴仆之后,真是丢尽男儿脸面!

温恋舒鄙夷的看了一眼,直接朝身后吩咐:“即刻起,抓住姜锦纯、姜锦锡兄弟者,赏银百两;凡有敲得他们脑袋血流不止者,赏银千两;再有把他们推入水中或者直接毙命者,赏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温恋舒云淡风轻,“去吧!”

她身后众多的温家人,闻言一窝蜂冲上去。

姜老夫人试图阻挡,然寡不敌众,三两下就被撞的七荤八素。

“公然行凶,你是疯了——”

“一报还一报,称不上行凶。”

温恋舒看着她笑,“此令不限温家人,凡在场者人出手,皆都有份!”

如此最开始阻拦温恋舒的家丁冲了上去。

那些护卫着姜锦纯、姜锦锡兄弟的人瞬间也不尽心。

场面一度混乱。

姜锦纯和姜锦锡兄弟被人追着四处逃窜。

他们媳妇儿顾不得婆母,自己带着丫鬟过去急救。

姜老夫人咬牙,“我倒小瞧你了。”

温恋舒但笑不语。

“都愣着作甚?想拿温家赏银,也要看你们有没有命拿!莫要忘了,尔等身契皆在我身上!胆敢不尽心护主,便把你们都打杀了。”姜老夫人原地怒吼。

温恋舒意味深长,“都打杀了,好大的手笔啊!”

视奴仆人命如草芥,这句话出去,姜俨苦心经营一生仁善好施的名声,就算是被自己夫人废了。

“哎呦!娘——”

“娘救命!救命啊!”

姜锦锡被人打了一下,疼的捂着脑袋乱叫。

最后慌不择路,躲到杨氏身后,夫妻两个被人围困,他竟毫不犹豫抓着媳妇儿挡棍。

本已经注定能拿下千两的一棍,硬生生落到姜家二夫人身上。

“二夫人!”

丫鬟抱着她杨氏哭叫:“血……二夫人脑袋流血了……”

姜老夫人皱眉,此时尚且还算稳得住。

可等到“噗通”“噗通”两声,姜锦纯和姜锦锡被人相继推入湖中,尤其不会游泳的姜锦锡还在里面扑腾。

“救命……娘……救命……”

姜老夫人立即失了端庄,红着眼睛朝温恋舒扑过来,“我跟你拼了!”

双方家仆都在交手,主子身边留的人不多,立春情况不妙张手就挡在温恋舒前面,被失了理智的姜老夫人撞翻在地。

她尤不解气,啪的一巴掌打过去。

立春没来及躲闪,转眼脸上就浮现出红红的掌印。

温恋舒瞳孔微震,转眼往前,拽过怒极的姜老夫人,“啪啪”就是两掌。

姜老夫人愣了一瞬,不知瞟到什么,狰狞的表情消失,毫无预兆的坐到地上,“没天理了!快救命啊!温家姑娘杀人了!”

“你们都在做什么?”

颇有威严的雄浑声音响起。

温恋舒回头,便瞧见姜家老太爷,也就是如今的御史姜俨,领着几位当兵模样的男子走了进来。

姜俨为官几十年,通身气势骇人。

穿着一身重红色禽鸟官服,横眉冷目,犀利的眼神扫了温恋舒一瞬,转而落到撒泼打滚的姜老夫人身上。

暗自十分嫌弃。

招数都教给她的,竟还被温家一个丫头片子拿捏!

但他毕竟温善名声在外,怎能不顾老妻?

他伸手把人扶起来。

“一大把年纪,怎么坐到地上?还有这脸,也肿的老高。”

所有人都看见,是温恋舒打的她,她坐到地上。

姜俨明知故问的两句话,虽没指责,却完全把温恋舒置于劣势。

他独见姜老夫人脸肿,为何不见立春被打的面色发红?

温恋舒憋屈又愤慨。

姜俨却又把目光放到水边。

瞧清里面扑腾的是他两个儿子,这才有几分真心担忧,“荒唐!还不把人给我捞出来!”

话音刚落,温恋舒急道:“不许!给我按住他们!”

姜俨长眸微眯,“温氏,这就是你温家教养?长辈面前,岂容你放肆!”

她一贯矜持,知书达理。

但凡见过的长辈,无一不慈爱。

这是她第一次,不顾教养,不论长幼,姜俨面前为家人要一个公道。

“姜大人,您是长辈没错,但这世上就没一个道理,是你儿子逼死我侄子,却能安然无恙。姜锦锡害死卿哥,我要他血债血偿!”

姜俨冷笑,“好大的口气,老夫若不呢!”

温恋舒的剑便“哐”的一声砸到地上,无惧无畏,“那我便在姜家抹了脖子,端看温家两命,换不换得来陛下降罪。”

“姑娘……”

立春吓的结巴。

温恋舒盯着姜俨不放。

“威胁我?”姜俨脸色一变,一脚踹开地上的剑,“那你就去死!”

“今时不同往日,华京并非你温氏一言堂,我姜家是新帝投诚之士,有从龙之功。便是你死了——”

曾经被温颐踩在脚下的耻辱,在这一刻姜俨说的无比痛快,“我说不许动我儿子,端看整个华京,谁敢撅老夫面子?”

而且有他领回的官员作证。

是温恋舒私闯官邸在先,欺辱他儿,殴打他妻在后。便是闹到陛

至于温以卿去世,谁看见姜家动手?

温恋舒气的哆嗦!

不知怎的忽然想及魏长稷的话——

“人并非你想的那般,对错分明,非黑即白。他们有恐惧、贪婪、欲望,曾经他们对你礼待,是因为你身后的辅国公府……”

如今辅国公府式微,是个人便能跌倒黑白吗?

原来真理只在刀锋之上,她孤注一掷欲为侄儿讨回公道,仿佛成了个笑话!

无力、悲愤、怨恨、憋屈。

种种情绪交织,憋闷的无以复加。

眼瞅姜锦纯和姜锦锡被救上来,她的卿哥却死不瞑目!

温恋舒头重脚轻,气的发昏。

“啧啧啧!姜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恰在此时,乍然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温恋舒心中一动,撑着口气,艰难转头,却瞧见四周空无一人,倒是从头顶上空,有个穗子丢下。

“傻子,擡头。”

魏长稷仍是那身甲衣,沾着血迹。

指尖百无聊赖转着枚玉扣,坐于屋檐高处。

“魏将军?”姜俨拧眉,不知他听去多少,“你方才所言何意?”

魏长稷没理他,旋身落了地,把玉扣随手塞于温恋舒掌心,瞪了她一眼道:“你给我等着,早晚收拾你!”

见天的不省心,净是找死。

温恋舒喉咙一堵,说不出话……

只觉每次狼狈被他看见,羞恼难堪上头。

魏长稷哼的一声,这才似乎想起回姜俨,“意思就是,我敢撅你面子,姜大人准备好!”

“关门!”魏长稷声音微沉。

简单的两个字说的冷静,却无端让人感觉到气势迫人。

闻言青锋立即关了门。

众人瞧见外面的最后一个场景,就是有大批士兵把姜家围着,无数察觉动静的百姓被阻于外围,伸长脖子想看清热闹。

然门一关,里外两分世界。

温恋舒低头,睫毛半垂。

捏着那枚玉质清凉的玉扣,又感受到姜俨对魏长稷的敬畏,自己拼尽性命得不来的局势,有人一出现就轻而易举得到。

头昏脑胀间,眼前浮现了很多。

幽暗的邀月院,叫不开锁她门。

陆清安对她近乎扭曲的心思,以及庆阳王的利用,姜俨的威压。

最后卿哥遗憾说的他不想死,微姐与嫂嫂痛彻心扉的哭泣,还有……身处牢狱直接不得见的叔父、阿兄,和明书。

忽然一个想法,疯狂钻出!

“魏,长稷……”她叫。

才出口两个字,就没忍得住哽咽。

因为怎么忍得住呢?

自傲十七年,那是脊骨被自毁折断的声音。

她低下头颅得到的或许是一份公道,又或者会是来自魏长稷更深层次的打击。

但她,没有退路。

骄傲与家人相比,变得不值一提。

若叔父阿兄知道了,定是会失望吧!

就连比她小的明书,也会瞧不起她这个姐姐。卿哥到死都坚持的骨气,她却在这一刻抛弃。

可是没关系……

他们都不在,谁都看不见。

等到有一日团圆,她再做回让他们喜欢且骄傲的侄女、妹妹、姐姐和姑姑。

温恋舒擡头,眼眶发红。

抓上他的手臂,苍白的脸色,看着越发可怜。

“我求你!杀了姜锦纯!杀了姜锦锡!只要杀了他们,你所求的,我所有的,都可以给你!”

“给我?”

魏长稷一顿。

实在是温恋舒厌恶他,不止一次对他驱赶,如今忽然说给他,让他更多的是不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