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2020年7月8日
常乐言是上到第九阶台阶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的——在这么安静的空间里,竟然没有听到钥匙碰撞的叮当声。这说明什么已经毋庸置疑了。
常乐言一节一节地迈上台阶,在心里思考解决办法。
手机已经不用想了,她根本没带在身上;也不是不想敲门,但她记得林枣阳家的那扇门一点儿也不隔音,林枣阳在厨房里哗哗地放水洗着碗,她得敲得多响才能让他听见?也不知道林叔是不是在家,她真怕把他给敲出来了。
对了,地毯。
常乐言两三步迈到门口,蹲下身来,还未碰到毯沿,便挫败地停了下来——前两天刚回来的时候,常英颖没带她的钥匙,直接将地毯下的那枚取去用了。本该藏在角落黑暗里的备用钥匙,现在应该随着常英颖飞回了汉城。
常乐言默默地收回手,站了起来。
再看一眼手表,已经过去了十来分钟。
林枣阳应该洗完了吧,常乐言心想。
她不抱希望地擡起手,打算轻扣两下,林枣阳要是没听见就算了……
可……常乐言愣怔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
“你怎么出来了?”常乐言问,声音里带着意外。
林枣阳盯着她,眼睛里或明或暗的。
“十八分钟。”
还不算完全安全,问完那句话,常乐言便从他身侧挤进门,把门给带上了。
顺便听他说话。
“啊?”
人音和落锁声同时响起,常乐言不解地看向他。
林枣阳怎么把客厅的灯又打开了?常乐言心想,又被另一件事儿给收去了注意力。这样明晃晃地亮着,不就是在大张旗鼓地跟楼底下的人说“喂——这里有人——”吗?
“啪。”
常乐言又侧身,按灭了客厅的灯。
餐厅的那盏吊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常乐言转头时才发现,林枣阳的脸也因此变得半明半暗的了,脸上的轮廓反倒清晰了起来。
好看。
常乐言再一次感叹。
林枣阳说完那句话就停下来了。
什么也不讲,就这样站在原处,看她。
常乐言能从他眼睛里看见小小一只的自己。
真的好好看。
常乐言盯着他的眼睛,止不住地心痒。
于是,她便当真做了。
常乐言伸出手,慢慢地靠近林枣阳的眼睛——在他睫毛处,碰了一下。
林枣阳全程没有动作。
甚至都不曾眨眼。
在昏暗的地方,好像连呼吸声都变明显了些。
他们在光影中对视。
——
“常乐言。”
不知过了多久,常乐言终于听到了一个声音,将她从梦境一样眩晕中拽回现实。
“嗯?”
常乐言应着,才发现是自己的声音。
“我可以认识你吗?”
“嗯?”
这声是真的被吓到了。
林枣阳在说什么胡话呢,喝醉了吗?
“……你现在不认识我吗?还会叫我的名字呢。”
常乐言笑着逗他,看来是真醉了。
“对哦。”林枣阳看起来有点懵,眼皮也耷拉了下来,像是陷入了思考。
常乐言被他这副模样给逗笑了。
“可是……我好多事情都不知道,”林枣阳茫然又认真道,“高考之后,高考之后……”他仔细回忆着脑海中的记忆。
他记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来着?
一个一定要完成的事情。
林枣阳回想起以前的画面。
“我只记得,你跟我说,‘高考之后’。”
常乐言愣住,眼底的笑意渐渐消散,转变为极度的平静。
她想起来了。
“你想知道吗,我的故事。”
常乐言嘴角上扬,微笑着,看向他。
常乐言不知道这算不算乘人之危,她本来是打算等他清醒时同他讲的。
既然这样,那他之后要是不记得也不怪她了。
常乐言望着他,满脸笑意,眼神冷淡。
——
常乐言知道自己以前很喜欢数学。
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一个选了文科方向,并且计划着以后进入文科专业的人,竟然说她喜欢过数学。
好吧。
她觉得必须得纠正一下自己的说法。
不是“喜欢过”,她现在依旧热爱它,只不过不再将它纳入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罢了。
从某方面来说,她也算个幸运的人——她不止有一个爱好。
这真的救了她一命。
常乐言从小学的时候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人类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的呢?
她把手上的课本全都翻过一遍,但书上没有这个的答案。
于是她开始问爸妈。
她问爸爸:“爸爸,我为什么会被生下来呢?”
爸爸说,因为爱。
他对妈妈的爱,妈妈对他的爱,以及,他们共同的爱——她。
这又涉及另一个问题了:什么是“爱”啊?
常乐言觉得这个好像不是她想问的东西,于是,她又换了个说法去问常英颖。
“妈妈,地球上为什么会有人类存在呢?”
常英颖从工作中擡头,也困惑道:“不知道呢,可能是地球觉得无聊吧,才创造了能够创造的人类。”
小常乐言听着皱起了脸。
不对,还是不对。
爸爸妈妈的回答总是牛头不对马嘴的。
她想问的才不是这些。
常乐言后来才想明白,她想问的哪是这些啊,她想知道的,明明是人类为了什么才会活下去。
常乐言那时候的生活特别简单。
上课,玩,看书,上点兴趣班。
常英颖有时候会念叨她多多学习,她才不在意,还是照常该玩玩该学学,并不会多拿一分精力放在勤修苦学上。
上课太没有意思了,明明只要一会会就能学完的东西,干嘛总要用这么久?
如果上学的时间有一半能拿来看书就好了,那里面都是新鲜东西,还不用像在课堂上一样,一定要全部都记下,会背会写会用什么的。
常乐言更喜欢下课的时候,大家都能在一起玩。
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她去上奥数班。
那个简直太好玩了!
班上还有一个同学也在那个班级里,他叫梁昶,是老师经常会点名夸赞的人。
不过常乐言没有在意这些。
她更喜欢解答那些题目,就像在玩脑筋急转弯一样,看起来毫不相干,却又有意想不到的规则和逻辑。她喜欢完成一道题目之后的愉悦感,也经常拿着问题去问老师,超级爱那种听他讲完之后恍然大悟的感觉。
奥数班的老师也是他们班的数学老师,才转到他们学校没多久,每回她数学考试没有考满分的时候,他都会特别生气地打她的屁股,气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又不是奥数题,还能错!
唉,其实老师哪里都好,就是吧,他一高兴的时候,总喜欢摸摸她的头,捏捏她的脸蛋和小胳膊,常乐言总觉得怪怪的。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夏至后的某一天。
常乐言记得很清楚,那是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体育课。
他们在老师面前站队集合,简单玩一会儿球,便是自由活动了。
解散后,拿出来的运动器械都需要回收,她和另外三个同学被分到了一起——一个女孩,两个男孩——去捡球收球,放回器械室。
像是某种自然规律,老师话音一落,他们便顺理成章地分好了队伍,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凑在了一起,另一个女孩则主动站到了她身边来。
她和另一个女孩子一起,看两个男孩子拖着袋子飞快地从她们身边掠过,“碰”地打开器械室的门,在“一、二、三,扔!”的口号声中,一齐把袋子给丢了进去,然后又嬉闹着跑开了。
一路风风火火。
她看着也想试一试。
但一回头,看到那位穿着漂亮的蓬蓬裙一脸羞涩的女孩儿,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陪着她慢慢悠悠地走过去。
器械室在一排单独的小房子里面,位置很偏,离教学楼也远,平常,只有一些为了避免拥堵会从侧门进出的老师和学生们会路过这一段。
打开门见到器械室的景象的时候,常乐言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心想,幸亏她没学那两个男生;连一旁的女孩儿也忍不住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