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这种时候,总是不该说话的,因为很容易泄劲,气息也总是容易走岔。假如气息走岔了,也并非不能调息回来,可如果恰巧正落脚在一处悬崖边、一颗巨石前,那接下来能不能有调息机会还是两说。
但驱虫无声不得不说话,他说道:“我看到前面有两匹马。”
“确实。我还看出,这两匹马并不算差。”秉烛书生也说道。
深山老林里怎么会忽然出现两匹马?
这两匹马拴在一个棚子底下,虽淋不到雨,却看得出来仍有些发蔫。
棚子附近有座小屋,屋中有人。
两人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们两个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人,解开这两匹马的动作十分利索,一点也不犹豫。而这两匹马又是惯与人相处的,竟也一声不吭,就叫两人牵走了。
驱虫无声却忽然拿出半块金饼,就扔在棚子下的泥水里。
秉烛书生看着那半块金饼被泥水盖住,奇道:“这已经足够再买几匹不错的马,也足够一家老小茶足饭饱很长一段时间。”
他的声音很小,所以驱虫无声的声音也很小。
“你不明白。”驱虫无声说道,“我们头儿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我现在不这样做,有一天就会再来这里一趟,并且花得更多。”
“他真的什么都能知道?”
“他总是什么都能知道。”驱虫无声已经跨坐上了马,“看来你也没有我想的那么了解我们。”
“不错,我只是知道你们是谁罢了。”秉烛书生一边纵马跟上驱虫无声,一边说道,“一如我知道,这屋子是谁的手笔。”
驱虫无声知道自己不应该问,也知道秉烛书生想让他说话,他说得越多,就越有可能亲口给出秉烛书生不知道的信息。可他还是想知道秉烛书生究竟知道多少,便忍不住开口问道:“是谁建的?”
“是晏仪萧建的,本是为着一个见不得人的人。他毕竟手上不是真的清清白白,否则怎么会把山庄建在鬼市旁边?”秉烛书生又泛起一抹笑意,好像觉得这件事情十分有趣,“但他像个商人,且若从商,会是个不逊于郑南的商人。这样的人,总归是懂得维护自己形象的。”
“没错。”驱虫无声十分认同。
“但这附近的密道却并非是他建造,就算这是一条建到一半就已经废弃的密道,他却也是没有能力建成的。”
“你说得对,他毕竟只是一个江湖人。”驱虫无声不由得应道。
“这密道是仇崆命九刃教建的,可却只建到一半。方才那屋里久住的人也是九刃教的人,山下镇子里有他们的人,这片山上也藏着不少。”
驱虫无声一惊:“你怎么敢乱提当今骠骑大将军、楚国公——仇崆的名字?”
秉烛书生便道:“你现在也提了,倘若他要自草丛中窜出来砍人脑袋,两个人招架总比一个人好——你还要不要继续听?”
驱虫无声只好说道:“那么你继续说,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或许不只是他们想做些什么。”秉烛书生说道。
驱虫无声只有闭嘴。
沉默岂不也是一种回答?
秉烛书生即便是在骑马,手上也仍然拿着那支蜡烛,他的手非常稳,烛火也没有一点要熄灭的迹象。驱虫无声已经不能再和他说下去,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否已经中了什么奇怪的毒,否则他本是一个嘴很严的人,怎么会就这样一句又一句情不自禁地说下去?
雨一直下到傍晚。
准确来说傍晚时雨也没有停,依然在下着,只不过变作更微小的细雨,雨云也已经变得很稀薄,看样子是不久便能停了。
下雨时,山间的路总是不好走的。假如换做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恐怕早已接连滑跌,也已经满身是泥;换做一个不熟地形的人,也只能缓慢行走,哪敢纵马狂奔。
驱虫无声与秉烛书生当然走得很快。
他们的马术都很不错,这两匹马也足够给力,足够听话。他们在雨完全停歇时,就已经正在下山,甚至已经能够模糊地看见清烨山庄里的人。
已经到了这样的近处,驱虫无声如果使轻功借力跃下山坡,显然比沿着道路骑马要快,也要更加隐蔽。
但他却没有这样做。
因为驱虫无声已经被秉烛书生一掌击晕,倒在了草丛之中。
无论是谁,松懈时被点到睡xue,总是会睡过去的。
秉烛书生用两指从领口处夹出一只好不容易才攀爬而上的胖虫,随手便扔在了草地上,像是对驱虫无声的小手段不大在意,也无甚兴趣。
“马也拴在这里好了,毕竟是他买下来的。”秉烛书生看着已被装点得红彤彤的清烨山庄,轻声自语。
清烨山庄在一片绿色的山林中,已实在是太过于显眼。原本素色典雅的墙面已经看不太出,尽数被红纱掩上,许多个火红的大灯笼将整个山庄照亮,十分喜庆,远远看来,却很像是林中的一片火海。
秉烛书生现在就如此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