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重霄答得很快,“只是不知要如何应对她们。”
想来也是,重霄身为魔尊,那些个女修见着他,恨不能退避三尺。而那些凡间女子就算不知重霄的真实身份,也不会胆大到直接来向他搭话。
梁惜因垂眸,觉着自己方才实在不该在旁看热闹:“我应该直接过来找你的。”
“无妨。”重霄抚了抚她脑后的长发,“是我没早些和她们说,我已有女朋友了。”
梁惜因轻笑出声:“这新学的词你倒是会用。好了,不提这事了,我们用饭去。”
梁惜因选了一家火锅店,重霄从没试过此种吃法,在梁惜因给他示范过后,很快便学会了,不停地下菜,再把菜捞到梁惜因碗中。
看着碗里东西越堆越多的梁惜因:“......”
她不得不制止他道:“可以了,你也多吃些。”
重霄这才停下往她碗中捞菜的动作。梁惜因吃着菜,不禁想着,在夹菜这方面,重霄和梁惜时还真是如出一辙。
想起梁惜时,梁惜因觉着回去后也可以尝试下这种吃法,尤其是在冬日。届时白雪盈院,红汤滚沸,众人围坐桌前,又是一桩赏心乐事。
吃完后,两人来到商场附近的游乐园。商场对重霄来说就相当于是多家商铺聚集在一起,并不难理解。而这游乐园中的种种则完全是他此前从未接触过的。
几乎每一个人的面上都带着笑意,不时有视线落在梁惜因和重霄身上。这些视线中没有恐惧、憎恶、惋惜...有的只是纯然的好奇与欣赏。
但重霄更宁愿面对那些带着惧与憎的眼神,这纯粹的善意反倒是令他不适应起来,甚至是想要逃离。
这时他忽觉身边的人步子加快了些许,梁惜因快步走在前面,回头望着他说:“阿霄,你想不想去坐过山车!”
眼前的爱人笑容明媚,霎时间就扫尽了他杂乱的思绪。他不再去关注那些目光,回道:“想。”
其实这也是梁惜因第一次来游乐场。她自幼在福利院中长大,自然不能像别的小孩一样,和父母一同来这些场所玩。长大之后,她边忙于学业边兼职挣钱,挣来的钱自然也都被用于买药看病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余钱来这些地方。
在极偶尔的时候,她从游乐园外路过,看着里头欢笑的人群,眼中也会闪过一丝艳羡。但也仅仅是一瞬罢了,随后她便会扭过头去,继续为生活奔波。
她今日带重霄来此处,说是带他来玩,其实也是为了弥补自己少时的遗憾。
从过山车下来后,梁惜因的第一反应是——就这?和她想象得也差太多了。她不信邪,又带着重霄往下一个项目走去。等面无表情地玩过了鬼屋、海盗船、空中飞椅等等这些项目后,梁惜因不得不承认,是她先前的期望太高了。
两人坐在长椅上,重霄观察着她的神情,关切问道:“怎么了,不开心?”
梁惜因摇头:“就是觉着刚刚玩得那些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何处不一样?”
“嗯...”梁惜因思索着说:“没有我以为的那般有意思。”不过想想也是,在经历过修仙界的那些事后,这些游乐项目确实小儿科到不值一提。
她向后仰着身子,靠坐在了椅背上,接着说道:“可能人就是这样,在没有得到一件东西前,总是尽全力地去美化它。等真正得到手后,反而很快失了兴味,甚至是生了厌弃。”
“非也。”重霄难得没赞同她的话,“这世上也有些人,会用尽一生去仰望一个人、一件物。”
梁惜因心念微动,重霄这说的是...她擡眸,见重霄正注视着她,眸中情愫翻涌。心跳似是漏了一拍,梁惜因回望着他,想说的话在涌上舌尖时又被咽了回去。一切话语在此时似乎都显得多余。
察觉到重霄越靠越近后,梁惜因猛然清醒过来,抵着他的肩道:“这还有这么多人呢。”
重霄有几分遗憾,却还是听话地退了回去:“那阿因回去后可要补给我。”
梁惜因:“......”好生理直气壮。
“还玩吗?”重霄又问。
“玩啊。”梁惜因站起身,“还有好多项目没玩呢。”失望确实存在着,但心里的那片缺漏,也正逐渐被填满。
时间缓慢流逝着,彩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整个园区。两人牵着手,慢慢悠悠地往园外走着。路旁不少小摊贩正向人们推销着商品,因是在游乐园内,里头多是孩童和情侣,所以卖的东西也多是小孩和女生会喜欢的。
重霄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商品,却忽在一处摊子前停下了步子。梁惜因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看清后不禁笑道:“情侣手绳?你要买吗?”
“情侣...”重霄理解着她的话意,“是道侣之间才能戴的饰品吗?”
“对。”梁惜因牵着他走近了些,“这样式还挺常见的,一般戴上后,旁人便都知道这人已有男或女朋友了。”
见重霄拿起其中一对手绳端详着,梁惜因微微吃惊地说:“你要戴吗?这一般都是年轻人喜欢戴的。”
摊子后的老板听了这话,不由说道:“这话说得,你们两个不也是年轻人吗?”
梁惜因:“......”并不,但她要是说出自己的真实年龄可能就要被当作精神病了。
老板开始推销:“买一对吧,你们两个长这么好看,戴了这手绳后肯定更能长长久久。”
梁惜因:“......”这几句话之间有必然联系吗?
偏偏重霄好像还真信了,直直地望着她,唤道:“阿因。”
最终梁惜因还是屈服了。她调节着手绳长度,一边亲自帮重霄带上,一边还忍不住说:“你这样买东西真的很容易被骗诶。”
“我自是不信他说的话。”重霄满意地看着两人手腕上的同款手绳,“我只是想让旁人知道,你我二人,皆已有要相爱一生的道侣。”
他细看了看那手绳,又说:“这做工实是粗糙,等回去后,我再亲手给阿因做一条。”
“好啊,那阿霄的就由我来做如何?”梁惜因道,“只是我从未做过这些东西,若是做得不好,阿霄可莫要嫌弃。”
重霄轻笑:“无妨。”
从园区回去后,梁惜因和重霄并肩在小区内走着,路灯投下一团团白光,飞虫聚在一起打着转。一天即将结束,那些被梁惜因有意抛之脑后的问题也尽数在此时浮现上来。
“阿霄,你说我们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她问。
“那就留在此处。”重霄毫不迟疑地说。
梁惜因扬眉:“所以阿霄是喜欢这个世界吗?”
重霄缓缓道:“这个世界,与我们所处的世界确实大有不同,但对我来说却无甚区别。”他不在意旁人如何,也不在意身处何方,“我只是想留在有阿因在的世界。”
梁惜因垂眸,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真是...这人怎么就能这么自如地说出这些话来。
“不过,”重霄低头看她,又说:“我还是会想办法回去。”
“为何?”
“因为那个世界,有阿因在意的人。”
梁惜因擡头,恰好对上了重霄的视线。片刻后,她笑着说:“好,那我们一起想办法回家。”是了,那里才是属于她的世界,有她的亲人朋友,有她所熟悉的一切。
不过也根本用不着他们二人想办法。在梁惜因踏入出租屋大门的一瞬间,周围的景象飞速变化着,转眼间,那白色的水泥墙面就变为了灰黑色的石墙。
他们这是...又回到漆吴山的石宫中了。
法诀已然失效,她和重霄又恢复了先前长发白袍的装束,唯有手腕上的手绳还切实存在着。他们确确实实,是去了一趟现世。
“阿霄,这是...”梁惜因还没问出口,一张符纸就凭空出现在了她面前。梁惜因擡手接住,就听得玄仪子那稚嫩的嗓音,“含盈,千虚镜方才出了些问题。你的一部分神魂曾在镜中穿梭过,可能会受其影响,包括和你靠得近的人。不过眼下问题已被我解决了,放心吧!”
梁惜因:“......”原来上古神器也会出问题的吗。
此时天还未亮,两人却一丝睡意也无。梁惜因披上外袍,向石宫外走去,重霄跟在她身侧。
一直走到崖边,她才止住步子。漆吴山靠近大海,此处更是能一览无余地望见那片深蓝色的海。海面随风起伏,连带着洒在海上的银白色月辉也跟着翻涌起来,像是打碎后落在凡间的星光。
带着些湿意的风吹动了梁惜因的衣摆,重霄上前几步,恰好站在了风口处。梁惜因拨了拨被吹至面前的碎发,对他说:“阿霄,我此前和你说过,我是在一处沿海的镇子中长大的。”
重霄眸光温柔:“嗯,我记得。”
梁惜因的神色透着几分追忆与怅惘:“几百年了,也不知那镇子如今是何模样。”
“那等天亮后,阿因带我回去看一看如何?”
“只怕是我去了都要认不出来了。”梁惜因颇有几分自嘲地说。
“这有何妨?沿着海慢慢走,总能走到的。”
梁惜因怔了一瞬,笼在心头的层云像是被清风吹散。她在现世中生活了二十多年,却从未对那里的哪一处产生过家的感觉。在修仙界中,对她而言最有归属感的无外乎天璇峰。但从最开始,她是出生在海边的那个小镇中的,那里才是她的来处。
只是后来时过境迁,每当她想要回去之时,心中就会涌起一股近乡情怯之意。都说修士要忘却凡尘、超脱俗世,可对故土的依恋又哪是那么容易消却的?
“也是,时日还长着呢。”重霄的话驱散了梁惜因的疑虑,她循着那些模糊的儿时记忆,慢慢对他说道:“海边也有很多趣事。岸上的沙子是很淡的金色,踩一脚就会陷下去,海浪一道道地扑上来,等退潮之后,就可以去捡贝壳了...”
重霄静静地听着她的话语。透过这字字句句,他似是能看见几百年前,在海边玩乐的那个小姑娘。
梁惜因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一会,最后道:“阿霄你肯定也会喜欢那儿的。”
“嗯,怎会不喜欢。”重霄微微弯下腰,“不过阿因,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她话音未落,双唇就被吻住了。梁惜因顿时想起来了,这是她“欠”重霄的那个吻。
重霄吻得缠绵,温柔而细致。在闭上双眼前,梁惜因余光看见了天边的一轮明月,和那一望无垠的海。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