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明暗
1.风雪
“呼哧—呼哧——”白元绪大口喘息着,拼了命的逃跑。
逃,必须要逃,只有从那几人手中逃出去,他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身上的锦衣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双手满是污泥和血迹,在寒风中冻得几要失去知觉。眼眶酸涩,他咬紧牙关,将泪水逼了回去。
几日前,他还是皇城白家的独子,可他父亲却因卷入一场贪墨案中而被斩首,母亲也因急火攻心而亡。树倒猢狲散,白家的仆人纷纷走得走、散得散,哪怕往日白家待他们并不薄。此种情形下,自己活着尚且不易,谁又会可笑地去顾及那往昔旧情?
如此也便罢了,不过人之常情。可有几个仆人却恶向胆边生,竟是要将他——白家唯一的后人卖给城中的人牙子,好最后再捞上一笔。
他心中恨极,却也惧极,只能趁着夜深他们不注意时逃出来。疾风夹杂着飞雪打在他面上,刀割一般,他却不敢停下步子。
脚步越发沉重,白元绪喘息着,吸进来的寒气搅得嗓子生疼。在夜色与飞雪中,他模模糊糊地望见前方有一破败的房屋。白元绪拖着脚步向前走着,他知现在绝非休息之时,那几个仆人一旦发现他逃了,定会不遗余力地搜寻。可...他若是再不停下休整片刻,只怕连这片林子都走不出去了。
一番权衡下,他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这间破屋。出乎意料的是,这屋子瞧着破旧,却还算得上结实,好歹是把风雪都阻挡在外了。
白元绪的双眼渐渐适应了屋中昏暗,他看出来,此处其实是一间庙宇,一间不知何时建成、早已破败不堪的庙宇,就连正中的神像都被蛛网和灰尘覆满,看不清面目。
白元绪缓慢挪动步子,走到神像前一张快要烂掉的软垫上坐下。庙内还算得干燥,他摸出两块石头,想要生火暖暖身子。
“啪—”、“啪—”,打了几下没打着,白元绪的动作慢了下来,心头的委屈如洪水般喷薄而出,他再也按捺不住地抽泣了两声。分明前几日,他还在过他的十五岁生辰,彼时父母俱在、亲朋满座,可眼下伴于他身侧的却只有凛风、寒雪与昏暗的夜。
“簌簌——”神像后传来细微的声响,瞬间将白元绪的思绪打断。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那声音并没有消失,断断续续地响着。
“...谁?”白元绪心中生疑,他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轻声移到了神像后方。他脑中闪过很多种可能性,却没曾想会看见一个将死的少年。
那少年瞧着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瘦得简直是皮包骨头,在这冬夜里也只穿了几件单衣。他躺在一堆干草上,应是察觉到有人来了,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要坐起来。
此情此景下,白元绪万没想到会遇上一个与自己境遇相似之人。少年郎做不到见死不救,连忙上前几步将人扶坐起来。
那少年面无血色,双眼半睁着,满是冻疮的手虚握在白元绪的腕上,自干裂的嘴中发出微弱的气音。
“什么?”白元绪没听清,又凑近了些,这才听见了他不断重复着那个字,“水、水...”
水?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有水?白元绪心中焦急,几星雪点透过窗扇的缝隙落在了他脸上,凉得刺骨。蓦地,他灵光一闪,急忙跑出了庙宇。
等再进来时,他手中多了一捧干净的雪。他的手本便凉极了,那雪自是也化得极慢。他将手放在少年唇边,雪化一点,他就往他口中喂一点。
渐渐的,少年的唇不再那么干了,恢复了些微血色。他看着白元绪,语气依旧微弱:“...谢谢。”
“小事。”白元绪甩了甩被冻僵的双手,找出方才的那两块石头,又试着打起火来。
几次过后,他终是成功了。橙红的火苗摇晃着,照亮了他的双眸。白元绪惊喜非常,慌忙将聚起的一小堆干草点燃。火堆燃起的一瞬间,屋外的凄风寒雪好似都远去了。
那少年也坐近了些,伸出手来烤火。白元绪摸出怀中仅剩的干粮,分了大半给他。少年虚弱地摆手:“恩公,你自己留着吧。”
白元绪没跟他多言,直接将干粮塞到了他手中:“吃。”
燃烧的火堆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极长,白元绪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贺五。”
“你在这里作甚?”
贺五也恢复了些力气,他默了默,慢慢说道:“我无父无母,自小就在街头流浪。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每个冬天都是鬼门关。往年白老爷还会在府前施粥,可朝廷今年却将白老爷那般好的人给杀了。”
“和我一起流浪的几个弟兄都死了,我找不到吃的...”
“所以就一个人跑到这破庙里来等死?”白元绪打断他。
贺五神色黯淡,他没回话,俨然是默认了。良久,他擡头看向那面目模糊的神像,说:“有神佛保佑,下辈子说不定还能投个好胎。”
话音刚落,他就听得白元绪嗤笑一声,“什么神佛,骗人的把戏罢了。”若当真有神佛,为何他一向正直的父亲会以贪墨之罪被处死,而那些真正为恶之人却仍能逍遥于世?
贺五皱眉,似是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恩公怎么称呼?”
“我叫白元绪。”
贺五瞪大了眼,几下把口中嚼着的干粮咽了下去,跪地道:“原是白老爷之子!”他眼眶通红,“您和白老爷,都是顶好的人!可您怎么会...”
“别问了。”白元绪看向门口,几缕极细的晨光透过门扉照射进来,天要亮了,那几人应是也快找过来了。
他把外衣脱下,丢给贺五:“别嫌脏,穿上后就尽快回城里去,别在此处久留。”
贺五手忙脚乱地接住衣服:“这怎么行,我不过贱命一条,外面天那么冷,公子你扛不住的!”
白元绪向门口走去:“别说什么贱命不贱命了,好好活下去,我和父亲才算是没白救你。”
贺五站起身,但因动作太猛,他眼前一黑,又腿软地跌坐在地,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公子,你要去哪?我要怎么报你的恩?”
白元绪打开门,屋外雪势不减反增,呼啸着的风雪一时竟吹得他睁不开眼来,他屈起手臂挡着飞雪,同样喊道:“我也不知道去哪!报不报恩的,等你我还能活着遇见再说!”
白元绪所料不错,那伙人在发觉他不见后很快就追到了这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白元绪的喘息声也愈发粗重,他隐约能看见前方城镇的轮廓,但他...走不到那了。
他闪身避开身后人朝他抓来的手,在几人的围追堵截下,慌不择路地爬上一棵树。往日里对他极尽谄媚的仆人将树围住,紧跟着往上爬。
白元绪绝望地闭紧双眼,他还不想死...白家就剩他一个后人了,他想活,想活下去...
“啊啊啊——”耳边猝然传来一阵惨叫声,白元绪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却见一头通体缠绕着黑雾的狼正撕咬着树下的几人。受惊之下,正爬树的那仆人大叫着跌了下去。
那狼不知为何发出猪一般的叫声,三两下就将这几人开膛破肚。鲜血冒着热气,将洁白无垢的雪染得腥红一片。
白元绪抱着树干,目睹着这一切。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在想,若是他也能拥有这种力量,又何至于被追得这般狼狈,说不定他的父母也能免于一死。
那赤首鼠目的狼对每具尸体都啃了几口,随后又像是失去了兴趣,擡起头耸动着鼻子。
完了,要被发现了。白元绪心中刚闪过这个想法,就见树下的狼准确无误地盯向他,目露凶光。它大吼一声,一下下地撞击啃咬着树干。
本就不粗壮的树顿时摇晃起来。濒临死亡,白元绪的内心反倒无比平静。他只是有一点想不通,这狼分明已杀了不少人,为何还要如此赶尽杀绝?
突然,他看见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飞了过来,在碰到狼的一瞬间,那狼就倒在了地上,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白元绪这时看清了,贴在狼身上的,是一张黄底红字的灵符。
一系列的变故令白元绪有些发懵,直到一道清润的嗓声响起:“还能下来吗?”
白元绪循声望去,见是一白衣男子,他穿得不多,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冷一般,周身的气度也全然不似凡人,正耐心地站在树下望着他。
“仙长...”白元绪懵然地喊着,缓缓从树上爬了下来。在落地时,他一下没站稳,险些跌进了那滩血中,幸好眼前之人及时扶住了他。
待他站稳后,那人也没有松开手。不知是不是错觉,白元绪只觉周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不少,心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此乃凶兽猲狙。”男子捏了道诀,缠绕在猲狙尸身上的黑雾便散尽了。他将目光移向白元绪,说:“在下名唤陆闻朔,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陆闻朔。就算白元绪只是一介凡人,也听说过这个名字,负责守卫皇城的修仙世家——陆家的家主。白元绪退后几步,行了一个大礼:“小民白元绪,谢陆家主救命之恩。”
陆闻朔轻笑,启唇说出了白元绪这辈子从来都不敢想的话:“我观你根骨上佳,极适合练刀剑。白小公子,可曾考虑过入宗门修行?”
白元绪怔住了。他紧紧盯着面前之人,盯着那儒雅随和的面容。此时此刻,他是真心感激陆闻朔并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机缘。
2.突变
有陆闻朔开口,白元绪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进了苍梧宗。
苍梧宗最多的就是剑修,是以他也只能先从一个外门弟子做起。他见识了很多东西,也接触了很多人。有的弟子逃避练功,整日偷摸下山去花天酒地;也有弟子辛勤练功,却始终不得其法,多少年了也只是个外门弟子。
白元绪未与任何人深交,他整日里便是练剑、打坐,没日没夜地修炼。他想变强,想得到宗内长辈的认可,更想将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这般处世,难免遭到一些弟子的诟病。
这日,他照常从练功堂走回弟子居,却忽觉有什么东西自身后飞来。白元绪闪躲的速度极快,却还是被那物锋利的边缘割伤了面颊。他擡手,摸到了满指的鲜血。
那几样东西就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中,白元绪看清了,那是几枚飞镖。这飞镖个头不大,断然致不了死,但若不是他方才反应快,此时后背上怕是少不了几道血淋淋的伤口。
耳边传来嗤笑声,白元绪冷眼看去,见是素日就常给他使绊子的几个弟子。
被他发现后,他们不仅丝毫没想掩饰,反倒笑得更为肆意。
“白元绪,看来你这身手也不怎么样吗,连这都躲不过去!”
“都是外门弟子,你还真把自己给当回事了。天天在那装模做样,结果练到现在不还是和我们一样?”
“一个罪臣之子,在这装什么清高!还真指望着有哪个长老能收你做亲传弟子啊?”
白元绪的拳头反复握紧了又松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向前走去,不去理会那愈发刺人的话语,甚至好脾气地冲他们笑了笑。证据不足,那几人又定会互相包庇,他就算是去告状也无用,只会招致更疯狂的报复。
且宗门内禁止斗殴,他若是为一时意气冲过去,必然落于下风不说,事后还要受罚,严重些说不定还会被赶下山去。那些人可以不在乎这些,但他不能。他必须忍耐,他也只能忍耐,忍到...自己被人看到的那一天。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天会来得那般快。
郭掌门四百岁寿辰那日,几乎所有宗门世家的大能前辈们都携礼前来祝贺。此等盛事与白元绪这种外门弟子自然没什么干系,去饭堂用完饭后,他正在山道上走着,却突然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郭掌门之子郭循。在知晓他要自己随他和郭掌门办事后,白元绪无疑是惊喜的,甚至不敢相信。不论要办的是何事,只要自己好好表现不将事情搞砸,距成为亲传弟子的日子总归是更近了些。
他小心地站在郭循的剑上,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得了掌门父子的青眼。
可随着脚下景致的变化,白元绪逐渐察觉出了不对劲。这二人御剑驶向的,分明是玄晖宗!还有他们破阵抓走的人,就是传闻中杀害同门的魔族重霄!
几人降落到不远处的一片密林中,重霄被剑气束缚着,动弹不得。把他带到这的那两人正在一旁低声密谋着什么。
白元绪眼中渐渐失了光彩,他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何事,但他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正常的举动,甚至是罪恶的。而他,不论是用作牺牲还是事后杀人灭口,郭掌门父子都决计不会放过他。
可他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又怎甘愿在此时不明不白地死去?眼见示弱无用,白元绪咬紧牙关,在黑雾扑过来的一瞬间,拼尽全力挣脱了对他全不设防的郭循,紧接着一推一躲,直面那凶残黑雾的人就成了郭循,而他则在地上翻滚着逃过一劫。
心脏剧烈跳动着,白元绪稳住身子,片刻不敢松懈。他紧盯着郭明远腰间的临阳剑,趁他满心救子之际,绕到他身后,又一个箭步上前夺了佩剑。
他手心全是汗,还没跑几步,就觉背上一重,被迫扑倒在地。鲜血不断自口中涌出,可求生的意志在这刻盖过了一切,不知是从哪来的力气,他撑着剑重新站了起来。
鬼哭声掺杂着惨叫自身后响起,白元绪没敢回头,生平第一次自己御剑驶离了地面,驶离了这鲜血淋漓之地。
他灵力低微,又受了伤,再加上驶得太急太快,强撑了一段距离后就控制不住地落回地面。他听见远方传来喧嚣声,但那些都与他无关了,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白元绪躺在地上,从乾坤袋中摸出伤药。不是每次都能运气好到有人能来救他,这次便是。他自己给自己疗着伤,又在十几天后只身回到了苍梧宗,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他本就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待看到山门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地昏了过去。再度醒来后,他又回到了弟子居内。看着屋内熟悉的摆设,白元绪只觉恍如隔世。
面对众人的关切与讥讽,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下山除魔时遇到了意外,受了些伤。”大部分人都相信了他这个说法,少数存疑的也没能找出什么证据来。况且白元绪不过就是一外门弟子,也没多少人会过于关注他。
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过着。白元绪受的伤不轻,自己处理的又不到位,回宗后仍是养了很长一段时间。郭明远死了,重霄被玄晖宗除名,这些事他在回宗的路上都已听闻了。
起初他是错愕的,郭明远身为一宗掌门,实力自然不容小觑,而那重霄不过是一阵修,却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杀了他。只因为他是魔族吗?魔息...当真能有如此实力?
伤养好后,他愈发刻苦地修炼。在极偶尔的闲暇之余,他低头看着自己掌中蕴出的灵力,不禁会想——如果这是魔息,那他是否能变得更强、修炼得更快?他再也不想受制于人了。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罢了,他不知要如何做,也不敢那么做。
几年后,白元绪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了亲传弟子,并拥有了一把独属于他的佩剑。他给剑取名“怀离”。
怀离、怀离,他的一生总在经历离别,与亲人的离别,与过去自己的离别。他记着这些离别,记着一次次捡回一条命的不易与苦楚。是不是只有他变得足够强,才能真正忘却这一切?
斗转星移,他的修为不断提升着,成为了所有亲传弟子中的佼佼者。也是在这时,他意识到仅有修为和能力还远远不够。
他一改往日的淡漠,对所有弟子笑脸相迎,对掌门和长老们更是恭敬有加,圆滑地处理着与所有人的关系。他的名声渐渐扩至了全宗,无论是弟子还是长老,都极喜欢与他相处。
这张笑面,从此就被他刻在了脸上。
他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在接过掌门印的那一刻,看着殿内对他行礼的众人,听着那一声声的“见过掌门”,他险些要落下泪来。
3.罪累
直至今时今日,白元绪都从未后悔过他的一切决定。
他站在由云隐石构筑的密室间,如痴如狂地翻阅着那些禁书、邪书、早便不该存于世上的书。
郭氏父子为何要抓重霄、重霄又是为何能有那般实力...许多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顿时有如云开雾散。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还有如此瑰丽诡谲的术法。
他在密室中不分昼夜地待了三天,出去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着,刺目的阳光照射到室内,竟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若是...若是能把这里头记载的秘法用到极致,那他岂不是当真能成为修仙界第一人?
白日里他料理宗门事务,与各宗的前辈们往来。在夜深人静之时,他则会全身心地投入到这间密室中。他开始学习阵法,光是习剑已支撑不了他的野心,许多邪术都要依靠阵法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