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郴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心中的愧疚也渐渐消散。他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多抽时间陪伴家人,不再让母亲失望。他望向窗外的夜空,繁星点点,仿佛在诉说着这个皇家的故事。
夜渐深,寒风依旧呼啸,可坤宁宫内却暖意融融。这里承载着一个母亲对儿女的期望,一个帝王对妻子的深情,还有一家人血浓于水的羁绊。在这寂静的夜里,这些温暖的话语和真挚的情感,如同璀璨的星辰,照亮了每个人的心田。
暮色如浓稠的墨汁,沉沉地压在应天城的琉璃瓦上。飞檐翘角在暗沉的天幕下宛如巨兽的獠牙,朱红宫墙蜿蜒如血色长蛇,将皇家秘辛尽数锁在其中。坤宁宫内,鎏金兽首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龙脑香混着清蒸鲥鱼的鲜香在雕梁画栋间萦绕,却掩不住殿内微妙的暗流涌动。十二盏羊角宫灯将朱漆柱上的蟠龙照得栩栩如生,烛火却在马皇后话音落下的刹那间诡异地明灭不定,将秦王妃王氏苍白的脸笼进忽明忽暗的阴影里,仿佛命运的大手在肆意拨弄她的人生。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素绢,绣着并蒂莲的帕角已被指尖绞得发皱。金线绣就的莲花瓣在晃动的光影下扭曲变形,恰似她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三年前,朱樉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里红妆将她迎进秦王府,那场景何等风光。可转眼之间,他却将满腔柔情都给了蒙古侧妃观音奴。此刻听着长辈们谈论子嗣,王氏望着案上那道早已凉透的红枣煨肘子,酱汁凝结成暗红的痂,恰似她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喉间泛起酸涩,铜火盆里的炭块突然爆开火星,惊得她手腕一颤,茶盏里的碧螺春晃出涟漪,在青玉盏托上晕开深色水痕,宛如她内心翻涌的苦涩。
“吱呀——”紫檀木椅发出细微响动,仿佛也在为即将发生的事屏息。朱樉宽大的玄色袖袍扫过案几,案上摆放的青瓷笔洗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骨节分明的手掌重重覆上王氏冰凉的手背,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让她浑身僵如寒蝉。她抬眼时正对上丈夫常带凶相的虎目,却见那平日里能冻死人的目光,此刻竟像被春阳晒化的积雪,泛着难得的暖意。朱樉喉结滚动,朗声道:“儿子一定努力!”声如洪钟,震得梁间悬挂的玉磬嗡嗡作响。他说话时微微转头,鬓边的金镶玉簪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光芒,正好映在王氏惊愕的瞳孔里,那光芒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情。
殿内众人的目光像潮水般涌来,太子朱标抚着腰间玉带笑而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宁王朱权将剥了一半的橘子悄悄放回碟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果皮下渗出的清香汁液。就在气氛稍缓的刹那,西北角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辰王朱郴弓着脊背,像偷食的狸猫般贴着朱红宫墙挪动,藏青锦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惊起几缕游移的烛光。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地砖间的缝隙,仿佛那是致命的陷阱。他的指尖刚触到鎏金门环,身后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仿佛有谁在殿内撒了把碎冰,寒意瞬间蔓延。
老朱的脸瞬间黑如锅底,青筋在额头上突突跳动,腰间玉带扣撞在龙纹扶手上发出脆响,那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马皇后转动着腕间的翡翠镯子,温润的绿光映得她眼底的愠怒愈发清晰,镯子与手腕碰撞的声响,像是命运的警钟。“我透透气!”朱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后颈的汗珠顺着衣领滑进脊背,打湿了贴身的云纹里衣。他心里直骂娘,早知道就不该贪那碗桂花酿——此刻倒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甚至能感觉到兄弟们投来的目光,有戏谑,有同情,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身上。
“害,娘不逼你。”马皇后忽然轻笑出声,银护甲划过黄花梨桌面,留下浅浅白痕,那划痕仿佛是刻在朱郴心上的印记。“反正,明天你爹就请你徐叔叔进宫,商议你与徐家大姑娘的婚事。”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朱郴眼前金星乱冒。殿内顿时响起压抑的低笑,湘王朱柏没忍住,将口中的杏仁茶喷在帕子上,惹来王妃李氏的白眼,帕子上晕开的茶渍,像极了此刻混乱的局面。
与此同时,十里外的应天军营正笼罩在萧杀的夜色中。朔风裹挟着砂砾如利箭般拍打着牛皮帐篷,发出“噼啪”的声响。徐达玄色大氅的貂皮领上凝着白霜,每一次呼吸都能带出一团白雾。他握着黄铜望远镜的手掌沁出汗珠,在冰冷的金属镜筒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镜筒里闪过的黑影让他瞳孔骤缩——那身影猫着腰在营房间穿梭,虽然裹着粗布麻衣,可迈步时的虎虎生风,分明是燕王府的做派。他甚至能看到那黑影在经过马厩时,不经意间流露出对马匹的熟稔,那动作与朱棣如出一辙。
“去!把方才那个小兵带来!”徐达的吼声惊飞了辕门上的夜枭,那鸟儿扑棱棱的振翅声,更添几分紧张气氛。副将得令而去,铁靴踏碎满地霜花,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上。不多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刺骨寒意,夹杂着军营特有的草料与铁锈气息。低头站着的小兵局促不安地绞着衣角,灰布短打的下摆还沾着马厩的干草,甚至能看到草屑中夹杂着几缕马毛。徐达踱步上前,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响,那声音像是死神的脚步声。他忽然伸手挑开对方的帽檐,动作快如闪电:“燕王殿下?”
朱棣浑身如遭雷击,偷来的毡帽“啪嗒”掉在地上,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响亮。他慌乱地想要遮住脸,却被徐达眼疾手快按住手腕。烛光映得他耳尖通红,平日里束发的玉冠换成了粗布头巾,名贵的苏合香也被汗酸味掩盖,身上还散发着马厩的味道。“徐叔叔……”他嗫嚅着,喉间像卡了根刺,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你不在皇宫待着,来军营干嘛?从哪里偷的衣服!”徐达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帐中悬挂的牛皮地图哗哗作响,地图上标注的关隘与防线仿佛都在跟着颤抖。他瞥见朱棣肩头露出的半幅玄色锦缎——分明是王府的裁制,气得胡须乱颤,脸上的皱纹都因愤怒而扭曲。“皇后娘娘诞辰,殿下身为皇子,怎么不去坤宁宫,反倒是来了军营?”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朱棣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帐外的雪还白,寒从脚底窜上头顶,连牙齿都开始打战。他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朱郴幸灾乐祸的鬼脸、太子朱标铁青的面容,还有马皇后失望的眼神。夜风卷着更鼓声灌进营帐,那声音低沉而悠长,惊得他打了个寒颤——这一回,怕是真要捅破天了。他甚至能想象到回到皇宫后,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狂风暴雨,家族的责罚、兄弟的埋怨,还有那可能永远无法抹去的失望。
坤宁宫内,朱郴正被众兄弟围着调笑,茶盏相碰声与笑闹声此起彼伏,那笑声仿佛是对他的嘲讽;军营帐中,朱棣耷拉着脑袋听徐达训斥,烛泪滴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如同他此刻黯淡的心情。两处场景,一暖一寒,却都像绷紧的弓弦,预示着一场足以撼动皇家根基的风暴,正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中悄然酝酿,而这场风暴,将彻底改变每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