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2 / 2)

一场大范围的降雨,令月氏百姓对救赎之神重临深信不疑,他们面朝皇城摆放铜镜,跪在雨水中虔诚叩拜。

数日过后,郇州城。

麻雀穿过寒风,落于枝头,银灰色的眼睛跟随躯干转动,看向城主府高处的窗檐。

红色身影立于红鼓之上,手捧琵琶婀娜起舞,双足纤巧飘逸,火红色衣裙旋转如瀑,宛若栩栩如生的红花盛开。

“哈哈哈!痛快!”慕容显举起酒碗,一口饮尽,朗声大笑道,“月氏来信,霍迎即了王位!东胡与月氏一东一西,对宣国呈包抄之势,宣国发兵,内守空虚,霍迎必然坐不住,是天要灭宣啊!”

拓跋桑视线粘在舞姬裸露的腰肢上,色眯眯地眯起眼睛。

“月氏素来神神叨叨的,没成想这回还真派上了一点用场。霍迎即位后,大雨连绵不绝,这些日子渝州城动静不小,在城内修水渠,想必是水淹城池,自顾不暇了。”

“今日雨停,要不就趁现在,老子出兵夺取渝州城!”

慕容显:“不急,天晴再攻打不迟。拓跋将军伤势痊愈了吗?”

“诶,小伤!”拓跋桑神色阴寒地摸了摸脸上的伤疤,“也不知那厮在血沉枪上做了什么手脚,耍了两下还没让老子威风够,血沉枪当大伙的面儿自爆了!”

“让老子逮着方子衿,老子非扒了他的皮!”

慕容显擡手召来舞姬。

舞姬转进拓跋桑怀里,被拓跋桑一阵搓揉,一开口却是男人口音:“将军,您弄疼人家了。”

拓跋桑心里一阵恶寒,一把将人推开,不虞道:“王上也效仿宣帝好男风?”

“这可是个宝贝,哈哈哈!”慕容显示意舞姬揭开面纱。

舞姬肤如凝霜,邪魅勾人的俊脸泛着醉酒后的红潮,举手投足风情万种,眼神妖艳之极。

“宝贝?”

拓跋桑长臂一伸,搂住舞姬纤细的腰肢,粗暴地按捏薄纱下的胸脯,见果然是个男人,兴趣缺缺地再次将人推开,“王上这话从何说起?”

“此人名叫冯秦,当年他亲眼看见殷昊毒害靖宣帝,手中还握有证据。宣帝与殷昊各占宣国半壁江山,拓跋将军以为我们掌控着这样一件宝贝,该如何利用,才能叫宣国从内部瓦解。”

拓跋桑在郇州这些年学了点宣国话,学以致用道:“用他威胁殷昊,殷昊狗急跳墙,必杀宣帝。宣国内乱,自然分崩离析!”

提起宣帝,慕容显面露冷嗤,不以为然,“宣帝不过是殷昊的傀儡,殷昊杀了宣帝,便再找个林氏傀儡上位,影响不了宣国局势。”

“殷昊手段狠辣,不屑行叛国之事,于严秉便是由他一手推上断头台的,此人与东胡无半点合作的心思。”拓跋桑道,“与虎谋皮,焉有其利,不若坐山观虎斗,将冯秦交到宣帝手中。”

慕容显颔首笑道:“一旦宣帝掌控了殷昊毒害靖宣帝的罪证,必然想尽办法报复殷昊。届时宣国一团浑水,我们再出兵奇袭,一举攻下宣国都城。”

拓跋桑:“王上英明!”

“报!”郇州城门统领慌慌张张地赶到城主府,“敌军突袭!黄牙旗上是方!方!”

“镇国府方旌的帅旗?”拓跋桑呵道,“方旌此人从未上过战场,不过是顶着镇国府虚名的草包,竟把你吓成这副鬼样!”

慕容显大笑不止:“宣国当真是无人可用了!”

“是是……是方子衿!”

拓跋桑抠了抠耳朵,“是五年前那个,从我十万大军包围圈里逃掉的方子衿?”

城门统领连连点头,脸有慌惧之色。

他仍记得当年城门上的那一眼。

宣国统帅长着一双血眸,靠近他的士兵宛若置身修罗地狱,一个接一个戟断人亡,鲜血染红银白战甲,那人一次次被刺中,一次又一次爬起来,手底下亡魂上万却还在杀。

遭受郇州知府背叛,父母被拓跋桑将军当面砍去头颅,无有援军,地面满是宣国士兵的尸骸,如同惨烈的人间地狱,是个人都会被从心里击溃,可那个人仍在孤军奋战。

后来,他看见那人满身鲜血,倒在众多尸体里。

他们去割方子衿的脑袋时,怎么也找不着他的尸体,听说是逃回了宣国。

拓跋桑伸腿站起,冷笑道:“来了,他便别想走!”

“轰!轰!轰!”一声声巨响连绵不断,声如炸雷,响彻郇州城,整座城主府都在晃动。

拓跋桑快马赶到城门,城头烟雾弥漫,尸体倒了一大片。

黑压压的敌军每挥一旗,便有无数的火光出现在炮头,几乎是瞬间地轰在城门之上,带着惊天的爆炸声,地动山摇。

城墙上的士兵乱成一锅粥,大地摇晃变成剧烈地抖,滚滚浓烟中伴随着阵阵焦臭味、火.药味。

“他们怎会有如此之多的火炮!斥候呢!为何不报!”慕容显抓住拓跋桑的领子,“宣国兵马是何时过来的?你身为守军将领,为何不报!”

拓跋桑猛然瞪大眼睛,“是渝州城!渝州并非在修水渠,而是在挖地道!那阵子雨势极大,掩盖住了马蹄声,他们定是从树林那边绕道过来的!”

慕容显怒极:“无论用什么办法,杀光他们!”

“轰!”

慕容显不敢久留,在盾兵的护送下慌忙往城墙下跑。

拓跋桑被炸得灰头土脸,打开城门,率兵冲了出去,数万只铁蹄踏起漫天碎雪,“杀!”

“嗖嗖嗖嗖。”满天箭矢飞射,长光如影,纵横天际,宣国的箭矢削铁如泥,东胡铁盾竟然抵挡不住,拓跋桑被打得措手不及。

还未与宣军真刀真枪地干上,他们这边的人马便被威力巨大的炮弹轰散。

二十万大军,平白无故折损一半,拓跋桑气红了眼,只见当年被刺成血人的少年骑在马上,如战神般刺碎了冷冽的朔风,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刀风。

拓跋桑惊恐地望着无人能阻的战马奔来,长刀落在他的颈项,顿时天旋地转昏天黑地。

方子衿提起拓跋桑的脑袋,用拓跋桑的长矛挑高,扬声道:“拓跋桑已死!”

东胡兵马吓破了胆,悉数往回逃,尖啸声不断:“拓跋将军已死!拓跋将军死了!”

东胡军没有人再敢向前冲,慌不择路地往两边逃跑,被手持银白兵刃的宣国骑兵割麦子一样砍去头颅。

宣军冲进郇州城,插上宣国旗帜。

月底,林青青收到由方子衿手写的战报,抿唇笑了笑。

她知道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却没想到死伤者未超过十人。

“难怪当年东胡人那般恐惧少将军。”林青青坐在窗轩旁,窗外细雪飘入,沾上氅衣的衣摆,被寒风吹散。

她拿起今日送来的奏报,边看边道:“他可有说何时能归?”

影五现身道:“少将军说,约定时间内必归。”

林青青微擡眼帘,轻声说道:“要不了那么久。”

影五点头,闪身消失在太璟宫。

影五带走口谕,三个月未归,京城却连连收到捷报,方子衿连攻东胡十九城,大有灭胡之势。

林青青越想越感诡谲。

方子衿收到她调回军队的口谕,不可能继续进攻,而且这攻势比重生龙傲天用一年多的时间连攻宣国十二城还要恐怖。

方子衿有蛊虫作为耳目,手握精良的兵马武器,即便是不眠不休赶路,仅两日攻城,也不能离谱到三个月攻陷东胡十九城。

除非东胡守军弃甲曳兵,直接丢城投降。

重生龙傲天杀神之名远播,对待敌军不降便屠,手段极其残忍,这才造成宣国驻防不攻自溃。

而今东胡这局面,像是重生龙傲天的手笔。

恰逢万鬼卫贰、叁任务归来,林青青派他们前去辅助方子衿,实则是想探探方子衿那边的情况,必要时可以将人抓回来。

其他的不谈,方子衿自己给自己定过半年时间。

蛊毒压制时间只有半年,半年后,方子衿也不用回了,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寻找唤醒雌蛊的方法。

几日后,林青青合上写好的诏令,手指放在上面久久没有拿起。

右手边是新的奏报。

——方子衿一路打下东胡二十二城,因手段残忍,降者不杀,周边府州吓破了胆,纷纷投诚。

看完今日的奏报,她很肯定远在东胡是恢复全部记忆的重生龙傲天。

也是她起初恐惧着并想提前除去的祸根。

她从未给过方子衿信任,在性命攸关的关键时期,应当也如过去那般,强制方子衿班师回朝。

林青青没有统一五国的野望,也不想攻占东胡,但东胡不除,边境难安,方子衿心里的恨意难消。

便如书里写的那般,他虽平定逆党,夺回郇州,但心里仍有一股恨意,东胡刀枪下的厉鬼时刻纠缠着他,交错混乱的呐喊声嘶吼声哭泣声不断。

她怜悯方子衿,理解他的心情,懂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宣国。

可是她当真要为这些与己身无关之事,拿命去博一个信任,去堵方子衿的如期而至吗?

林青青重新展开诏令,盯着还未加盖玉玺的位置,忽然轻笑开来。

起身将诏令丢进火盆里。

她仍然无法完全信任方子衿,但林青青愿意试着相信他。

那个扭曲到要将一身血肉给她吃的少年,是为她出生入死的将臣,是愿意把命交到她手里的极亲之人,更是她从过去到未来都斩不断的牵绊。

若这样的人不值得信任,她在这世间也未免太可悲了。

熊熊火焰斩断了林青青最后的一丝犹疑。

她一身轻松地走至外殿,站在落满霜雪的桃树下,扫视树枝即将长出新芽的位置。

龙傲天毒入心脉的那个冬日,等的便是树梢上的一点绿色。

不论嘴上如何说,心里怎样预设,方子衿心底最深处的想法一直都是活着,活着才能看见新芽,看见曙光。

“吴铮,去给方子衿带句话。便说,朕在……”

黑影从外殿敞开的穹顶一跃而下,面覆万鬼卫面具的矫健人影跪在林青青脚下。

林青青突然打住话头,瞟了万鬼卫一眼,还是那一身统一的万鬼卫制服,“肆”字令牌随他落地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青青继续方才的话,说道:“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