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2 / 2)

他以为会等到林青青关心的话语。

但是没有。

林青青没有配合着完成这场君圣臣贤的表演。

却问出了让他心脏彻底凉下去的话:“你去了月氏?”

她细细打量他的头发,面上有一丝疑惑,“没有加入月氏的王储之争?”

昏暗环境中,少年失望地半掩眸子,凤眸深处的瞳仁却变得如同嗜了血般可怕。

他温声道:“蛊虫进不了我的身体,他们也杀不死我。”

“那蛊毒呢?”林青青擡起他冰冷像尸体一样的手腕,“你就要死了,方子衿。”

林青青声音并不高,不紧不慢,把控着不变的节奏,把他的想法准确精密地抽丝剥茧出来。

“强撑着等油尽灯枯那日,死在朕不知道的地方,然后派人通知朕,说你归隐去了,对谁都好。是这样吗?”

“说无需朕操心,此时此刻却告诉朕你要死了,是要作甚。一个不爱惜自己的人,还在奢求他人的怜悯。”

林青青说出口的话无限接近他的计划,却也冷冰冰地刺穿了他一瞬间停顿的心脏,方子衿有一种想要阻止的冲动。

林青青每多吐露一个字,他心里便多紧张一分,仿佛下一刻便会认清在林青青心里的自己是多么狼狈,然后跌得粉身碎骨,万念俱灰。

林青青丢下他的手,打开腰封处挂着的机关暗扣,取出今日捡到的那粒秘药和沾染血迹的小石子。

“我给你的是三年的药量,你吃了四个月,还有吗?”

林青青张开手掌,向他索要那些装着秘药的瓶子。

少年后退一步,放开了她,哑声辩解道:“我没带在身上。”

林青青让秘药从指缝掉出去,“你是不需要带在身上,你都要死了,还吃什么药。”

“你知道为了救你,我想了多少办法吗?”

且不论从宜城归来,她查了无数药典。自走出铜雀台,她一有时间便寻找医治方子衿的法子。

之后派影卫绑来瞿遥,在幽篁山上跟沈娘学蛊术、学药理,不说都是为了方子衿,也有六成的缘由是为了他。

结果方子衿自己都不想活了,还懂得废物利用,利用最后一点时间,用所剩无几的生命去月氏争夺王储之位。

她没有办法救活一个失去求生意志的人。

“方子衿,我对你的关心不是假的,我没有那个心思专门为你准备一场表演。你懂我的意思吗?”

少年的嗓音比风还轻,却在一字一句中落了满地的霜:“陛下忌惮我,猜疑我,又怎么可能真正关心我。”

“我是忌惮你,忌惮你的能力,时刻提防你有朝一日会背刺我;我是不相信你,以你的聪明,想要扮演成一个能让我相信的角色很容易。我一早便说过,做你自己便好,莫要试探我的想法,因为我无法相信一个从不透露真正情绪的人。”

“但这些从来都不是我不关心你的理由。”

“我在幽篁山看的书,你应该都能想起来。”林青青注视少年慌乱的凤眸,欺身走近,横着剑柄压住少年胸膛,一字一顿道,“你能猜到我与幽篁山上姚药的关系,便不能猜到我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谁吗?”

方子衿不断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圆桌,停了下来,起伏不定的呼吸也突然恢复平缓。

他没有看林青青的眼睛,低垂着眼帘说道:“我体内的毒进了心脉,这段时间使用一种特殊的蛊毒撑着,只有半年,我只能陪陛下到收回郇州。”

少年声音很轻,从头至尾的轻,仿佛说着的不是他自身的事情。

林青青凝眸看着他。

拿蛊毒以毒攻毒,无异于抱薪救火。

方子衿的身子被蛊毒侵害,轻则吐血,重则昏迷,而今却表现得生龙活虎,健步如飞。

或许他原本可以多活几年,但却像林夜然那般,做了喝下寒毒一样的选择。

他们都在用一种作死的方式,获得短暂的行动能力。

又或者,他们本身便没有多少求生意志,都想尽早结束这一趟充满噩梦的人生。

林青青望着少年凝滞不动的眼睫,心下微怔。

她说想救他的时候,方子衿明显地慌乱了,但在他说完自己没救了的时候,这个人又出奇地安定了下来。

恐怕方子衿很早以前便做了决定。

收复郇州,然后战死。

可若他一早便做好决定,重生龙傲天后来为何又不想死了?

林青青叹息道:“你若死了,朕可能会有点伤心。”

少年音腔闷闷的:“陛下会为我伤心吗?”

“也可能是轻松。”林青青并未把话说死,方子衿若死在战场上,她见不着他最后一面,便不会有多伤感的情绪。

“若你活得太累,太没意思,觉得这世间没有你在乎的东西,对往后的人生也失去期待,朕尊重你的决定。”

方子衿擡眼看向她。

林青青被少年眼中的平静刺得晃了一下神。

欲擒故纵不好使,看来得换一个能精准打击到方子衿的激将法。

想起上次方子衿在御膳房自荐枕席的恶劣行为,林青青索性将自己的脸皮往旁边放一放,道:“殷知云入宫了,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姑娘,朕顾及着你的心情,本不打算立她为后,日后你不在了,朕也许会重新考量一番。”

方子衿透不出气来,手指抓向林青青的袖角,却在将要碰上的时候缩了回去,哑声问:“陛下已经和殷知云……”

一股油然而生的嫉恨快将他的喉咙烧干,“陛下说过对女子不举。”

“人都是会变的。”虽然说的话幼稚,还有点昧良心,但林青青只能专挑这些会刺激方子衿的点,往方子衿心窝里钻一钻。

“毕竟他们都很有趣,都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朕也不必担心哪一日他们会死在朕的榻上,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怎么玩怎么玩。”

“殷昊也不错……”

“我也不会死在哥哥榻上。”方子衿脸色难看道,“哥哥为何不与我玩?”

林青青喉咙一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正经道:“一个铁了心想死的人,死在哪都有可能。”

“我不想死。”

“你不想死?”

少年苍白道:“……但是没有办法了。”

林青青心底松了口气,“没到最后一刻,便还有办法。方子衿,我们本来就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