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 / 2)

“然儿,这样的人心性绝非人为能撼动,说白了就是个木人石心,一旦跨出理智那一步,他便会彻彻底底地成为一个疯子。”

唐聆月揽过林青青的脸,收住她的视线。

“你重用他可以,万不可对他太过上心。先皇糊涂,看人看不全面,才养了殷昊那样的虎,他将小方子衿放在你身边,是想借他的手帮你守着万里江山。可自古没有一个皇帝是靠别人握紧权柄的,答应我,除掉殷昊后,放小方子衿回家,切莫留恋不决。”

林青青擡手将唐聆月的手指轻轻从脸颊上拿下,“很早之前,他倒是非常想回家,又哭又闹的。近来朕提过数次,他一次都没有回应过。”

唐聆月理所当然道:“你是帝王,无论他想与不想,他都没有决定权。”

“若是……”林青青沉吟一声,“他没有家,无处可归了呢?”

“与你何干?天下无家可归之人数不胜数,多他一个不多。”

“他当朕是他的哥哥。”林青青握了握冰冷的手指,冬日的寒意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朕想帮他。”

“他绝望地看着朕时,无助地哭泣时,抓着朕的手不放时,”林青青右手慢悠悠轻弹开指间的一朵雪花,动作自然而随心,淡淡道,“朕便想,认了吧,无非多一个弟弟。”

“好一个哥哥。”唐聆月痴痴地笑了起来,“你也想落得先皇那样的下场,也想体会兄弟阋于墙的感受?娶兄弟的女人,被兄弟下毒,最后还要说一声,是我的错,我对不住他,我怎么能够杀他。”

林青青神色出奇的冷静:“方子衿这个人与殷昊不同,朕与父皇,亦不一样。”

“有何不同?”

“镇国府嫡子,天生的过目不忘,本可以风光无限,做那不可一世的少将军,可世事不放过他,天道不想他好过,他只能被泥潭淹没,越陷越深。”

“以前朕想过,朕不在光明处,亦无法借光照亮他,与其一起陷入沼泽,不如各求浮木。可是他聪明一世,眼睛却不好使,看错了亲人盟友,连找一根救命稻草,都只找着朕一个。”

唐聆月难以理解,多年的冷宫生活,冰封了她的感情,她无法共情方子衿。

“你心软了?”

唐聆月心中无名火起,斥道:“没出息!一个两个,都没出息!”

林青青擡袖闷声咳嗽,唐聆月猛地止住满腔的愤恨,解开氅衣披在林青青身上,“就你这身子,日后他叛了,你拿什么对付他?”

林青青笑了,“你又怎知朕没有防着。”

没想到是这么个回答,唐聆月错愕地注视着她。她以为林青青如靖宣帝那般,对一个人真心付出,便不会瞻前顾后。

林青青:“朕也在提防他,根本护不了他,就连一个保证,都无法说出口。”

“他生病了,心是被碎过的,碎了好几瓣,不出声,便没人知道他疼。好不容易找着一个能让他放下盔甲哭泣的,朕又何必让他一再失望。”

“做不了救命稻草,成不了浮木,朕便推他一把,共情也好,迁就也罢,朕只想推他回光明处,他不该陷在泥沼里,他该活得像个人。”

她是动了恻隐之心,可也仅仅是想让方子衿活成个人样。

唐聆月不相信人性,也不信有人能守得住帮与不帮的平衡,伸出援助之手的人会遭反噬,收回手的人必被变本加厉地报复。

“若他便认定了你这一根浮木,不愿意撒手呢。来日,你将他推上了岸,你又如何自处?”

林青青曲着手指数方子衿剩下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九年。

二十九岁,死在一个不见生机的冬日。

沈娘用方子衿的五十年寿元、万蚁食身的代价,换来的一个百毒不侵的假象。

所谓的食百毒而不死,不过是一场昙花一现的笑话。

“那便各凭本事。”林青青回首望着冰雪遍地的冷宫,看向雪地里的那一抹红色,“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若他非要做那噬主的毒蛇,朕只能除之、杀之。”

唐聆月神色陡然一紧,片息后,笑骂道:“没心没肺,也不知你像谁。”

“也许,像你们吧。”在唐聆月不赞同的目光中,林青青声调不带起伏地说道,“朕也是个死脑筋,与你们走的方向不同罢了,朕一直在走向自己的初衷,从未改变。”

她想活着,健康长寿,完成上一辈子的遗憾,从未更改过。

影首从房间走出,半跪在林青青身前,眼眸深沉地对林青青轻轻点了下头。

——密道里藏有黄金,数额还不小。

“回去吧,天寒了。”唐聆月疯了半辈子,是舍不得林青青走的,也有一堆过来人的话想提醒林青青,然而各人有各人的因缘际会,她强求不得。

无论回首看几次小方子衿,她这心里都惴惴不安的,只怕林青青遇着的不是毒蛇虎狼,而是比那更可怕的东西。

唐聆月望着披着浅蓝色氅衣的少年人渐行渐远,走向那一抹红色,呢喃道:“但愿,如你所愿。”

林青青边向方子衿走,边说道:“影首确认了,先帝的确在静宫藏了一批数量庞大的黄金,我已派影二去叫禁军搬入国库。而今国库充盈,正是打造兵器的好时机。”

方子衿背对而立,用袖子抹干净嘴唇,他不确定自己身上还有没有血,死气沉沉的目光一寸寸检查衣物,默默卷起染血的长袖,藏起刺目的艳红。

“方子衿?”林青青叫了一声,瞥见一滴红色血珠坠落进雪地里,眼眸一暗,又在轻轻眨动眼帘时恢复正常。

“哥哥想要兵器图纸?回去我便绘制给你。”方子衿抿唇咽下不断翻涌的血气,转身说道,“哥哥还想要什么,一并说了,我有些事,想先行回去处理。”

在少年话音落下之际,林青青不由分说地拉过他冰凉的手,含着很淡苦杏仁气味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鲜红的衣袖连着那只苍白的手上,赫然是一大片血迹。

林青青想起自己方才对唐聆月说的话——他连找一根救命稻草,都只找着朕一个。

而今,他是连这根救命稻草,都不要了吗?

红衣少年空荡荡的眼睛里不见悲喜,不见喜怒,被发现藏了满身的伤,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青青。

没有哭着向林青青寻求帮助,鲜红的眼睛里漠然冰冷,像极了当年竖起重重盔甲的叛军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