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黑色蛊虫呈半透明状态,咬了方子衿一口便晕晕乎乎掉落,触角倒立卡进深灰色的砖石缝隙,八条腿还在轻微抖动。
少年盯着手背浮现的青斑,浑如漆刷的睫羽轻轻扇动,看向蛊虫的主人。
霍褚河眼神挑衅地回视方子衿,视线在他弥漫红色血丝的眼睛上顿了顿,突然痛苦地嘶叫起来。
他下颚被方子衿捏变形,如两边熔焊着倒钩的尖椎,面部痉挛,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影三。”林青青让影三接手霍褚河,拉过方子衿的手,快速划开一道口子放出毒血,指腹下的脉搏跳动强烈,像有一只活物在里面疯狂撞击。
脉搏剧烈冲击后不久,方子衿的中毒症状再次显现,脉象变得复杂难辨,林青青上一次摸到这样的脉象,还是在方子衿误食迷情散的时候。
霍褚河脱离方子衿的手,嘴里的血便不受控制地往外流,粘稠的血液里夹杂着数颗牙齿。
他被影三拉住,狼狈地半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地面的蛊虫有清醒的迹象,半透明双翅充盈淡淡的红色。霍褚河面露讶异,激动地伸手去捧,携着微芒的蓬莱剑从他侧颈闪过,剑尖刺穿蛊虫,陷入砖石里。
“尔敢!”霍褚河瞪视林青青,满是血迹污秽的脸上透着阴气森森的杀意。
瞿遥瞧见蛊虫不再挣扎,小心拔起蓬莱剑,捡起蛊虫就要往回走,却忽然顿住。
林青青一袭红衣侧对着他,捧住方子衿的手臂,另一只手搭在少年的脉搏上,恍然间,似乎与记忆里某个片段重叠。瞿遥凝视林青青的身影,鬼使神差地叫道:“药药?”
林青青转头看他:“何种蛊毒,可否辨认?”
林青青回首的那一瞬间,瞿遥心中不可遏制地一恸,他差点就以为林青青就是姚药。
相似的穿衣风格、一样的行为习惯、似曾相识的眼神……
可是……药药已经死了。
是他用一把火烧死了世上唯一还关心着他的人。
“啊啊!”瞿遥抱住头,一副惊吓过度的反应。
站在他身边仔细瞧看蛊虫的霸图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影四习以为常,擡手便要敲晕瞿遥,瞿遥迅速倒退几步,极力凝神,惊疑不定地四处乱瞧,好些会儿才发出嘶哑低沉的嗓音:“我没事……我还清醒。”
影四颔首,拿出麻绳拴住瞿遥的手腕。
瞿遥喘了两口气,逐渐冷静下来,将蛊虫的尸体收进特制的竹筒里。
“我在书上见过它,这是一种能乱人心神的蛊虫。中此蛊者,会变得冲动暴躁,敌我不分,或会做出一些极端违背自身意愿的事情,且有自戕的可能。”
“能解吗?”林青青握紧手指,复又松开力道,因为方子衿冰冷的手指落在她的手背上,又在不经意间远离。
瞿遥余光掠过方子衿,另外取出一个竹筒,这几日他借守陵人的蛊虫做了点东西。
竹筒里爬出一只小巧透明的糯米虫,透明的甲壳使得它的外形多了一丝神秘感。
“解不了,但可以延迟发作。”瞿遥倒了倒竹筒,糯米虫落在方子衿手背上,透明的蛊虫避开血液,被瞿遥手指压下,慌忙地咬住血液旁的皮肤。
蛊虫身躯渐变成粉色,还在向深色变化,瞿遥当即用竹筒回收,做完这一系列流程,逃也似的远离方子衿身边,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方子衿低垂着眼眸,眸中的血色慢慢收敛,消散。
“中了噬心蛊的——都得死!”霍褚河下巴几近碎掉,却毫不在意,越是痛苦,他的眼神越是清醒,“求我——我有——解药!”
林青青看了瞿遥一眼,瞿遥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方子衿低着头不做声,手上的血液蜿蜒流淌,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
林青青挑起蓬莱剑,抵住霍褚河侧颈:“交出解药,我可以饶你不死。”
“我——不信你说的话。”霍褚河呕出一口血,捂住胸口咳嗽,嘴里的血汹涌而出,“以你为质——让我的蛊虫进你身体——确保你们再也——不入宜城,我便交出解——”
霍褚河话未说完,长剑凌空刺穿其胸膛,剑身钉入石柱,刻着影卫身份标志的剑柄剧烈地颤栗。
霍褚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艰难地握紧剑柄,恶狠狠地盯着林青青身后的掷剑之人。
林青青转眸看向身后。
影四心惊胆战地半跪在地:“属下未看好自己的剑,属下失职。”
“人是我杀的。”方子衿站在影四左前方,凤眸冷淡地回视林青青,“他想借蛊虫反扑,绝不可能交出解药,多说无益。”
“我有神庇佑,我不会死!”霍褚河凄厉地拔出长剑,血涌如柱,胸前殷红一片,片刻,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林青青摸了摸他停止跳动的颈动脉,起身道:“影六,搜身。”
影六搜找霍褚河的尸身,嗅到霍褚河背后的药水气味,经验老到地扒开霍褚河的衣服,抹上一层药霜,只见少年青白的皮肤上浮现一段古月氏文字。
徐修容眯了眯眼睛,拉过东张西望的霸图。
“是一段诅咒……”霸图俯身细看,豁然起身,“刑亲克友,六亲无缘。书上说古月氏每任君主都是天煞孤星的命,原来不假。”
徐修容目光扫过那段古月氏文字,眼神愤怒又带着一点怜悯:“什么天煞孤星的命,皆是人祸所致,古月氏人至死坚信世间有神,可悲可叹。”
影六将霍褚河全身搜找了一遍,只找出一个空竹筒,竹筒陈旧,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能看出是出自小孩子的手。
“霍雅。”霸图翻译上面的文字,边道,“随身携带多年的东西,应是他亲近之人的。”
“没有解药。”影六回禀。
林青青隔着丝帕接过泛黄发黑的竹筒,目光转向名叫“小雅”的一群少女。
少女们惶惶惊恐地扑通跪下:“我们都是被抓来的宜城百姓,恩人救救我们!”
“你们都不是小雅?”见她们齐齐摇头,林青青垂眸翻看竹筒,如何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竹筒,随手递给身后的影六,“谁知道如何解噬心蛊?”
少女们面面相觑,颤颤巍巍地摇头,其中一个较为成熟的少女紧张地发出声响,指着身后木雕凤纹五屏风式的柜架:“啊,啊啊。”
“什么人?!”殿外的守卫一起吃坏肚子,回来便听见殿内嘈杂的声音,当即持刃破门而入。
殿内空无一人,阴冷潮湿的帘幔受风摇曳晃动,暗影绰绰。
……
影六推开柜架,后面是一条绵长的密道,墙壁上点着灯油。
众人进入密道时,蝙蝠受惊似的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扑灭了大部分光亮,只留下两至三盏灯油还在燃烧。
“五姐的嗓子被毒坏了。”软糯糯的小个子牵着方才指路的少女在前面领路。
“我们这些人里,有的被毒哑,有的被砍掉手指,还有刚来就被疯子推进蛊虫堆里。五姐是最早来地宫的一批人,她说不了话,那疯子没找到理由杀她。”
“啊啊,啊。”指路的少女戳了戳小个子,手指不断比划着。
小个子看不太清楚,过了好久才翻译道:“五姐说,前面有个密室,疯子被蛊虫咬伤便会进密室休养。”
“他被蛊虫咬伤过?”霸图不可思议道,“守陵人会控蛊咬伤自己的王?”
古月氏封建专.制皇权发展到了巅峰,王的地位被神化,古月氏百姓从小被这种环境熏陶,怎敢违背王的意志?
“不是的。”小个子摇头说道,“蛊虫经常失去控制,一旦蛊虫失控,买迦人很容易被咬伤。”
霸图:“买迦人?”
徐修容:“买迦是百年前宜城的旧名,他们自称买迦人,是舍弃不了过去的地位和身份。”
小个子看着指路少女的手语说:“蛊虫有毒,疯子一般会提前准备解毒的药,以防误伤自己,密室多半是盛放解药的地方。”
林青青察觉方子衿落后她几步,去牵他的手腕,却被躲了过去,指腹擦过微凉的手背,还能感受到对方微微的颤栗。
“你还好吗?”林青青轻声询问。
昏暗中,少年伸了伸手,动作微不可察。
“我体内的毒多一道不多,少一种不少,鹤顶红毒不死我,蛊毒也未必能够。哥哥放心,再如何,我也不会自戕。”
伴随着机关门的响动,一间庞大似宫殿的密室呈现在众人眼前,宫灯下的池水氤氲着水汽,玉石珍宝琳琅满目,散发璀璨的光晕。
望着数不尽的金银宝玉,霸图面颊涨红,激动不已。
只要得到这里的宝藏,他想做什么做不成。
“先别进去,宝物明晃晃摆在门口,是猎人捕猎惯用的手法。”
徐修容叫住霸图,神色凝重地沉吟:“密室中造太液池?凡水来处谓之天门,若来不见源流谓之天门开①。水又多带神煞,是以天门固欲其开,荡然无制,直射xue场则凶②。……此地风水是最为凶险的白虎煞,多为应验意外和灾难。”
霸图垂涎里面的宝藏,哪里有心思听徐修容的劝阻,他着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看风水?”
殷昊转动长箫,睨了林青青一眼,桃花眼天生携似有似无的笑意:“富贵险中求,各位不进,本王便先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