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衿接过茶盏,便听林青青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我以为你真的不愿意去千阳。”
他敛眸道:“陛下说我输掉了一切,我才考虑出征千阳,并非一早有意。”
说疼你了,所以你皮一下,来个首尾呼应?
林青青侧首看他,“你有没有想过,既然站在谷底,那你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向上的胜利。”
少年抿了口茶水,怔然:“没有味道?”
林青青压着袖子里的糖包,她不打无准备的杖,激将、劝将、苦肉计、欲擒故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光是论点就有七八条,这还没来得及发挥,龙傲天就同意了,搞得她不上不下的。
半晌,她憋出一句:“气候回暖,小心着凉。”
龙傲天看着林青青,低笑了一声。
*
兵马粮草准备妥当,方子衿本该尽快动身前往千阳,但玉华宫于太妃被歹人下毒,所有罪证直指方子衿。
于太妃请方子衿到玉华宫问话,并让人请示林青青搜查清宁宫。
影首向林青青禀告此事。
于太妃并未吃下有毒的佛跳墙,而是将佛跳墙赏给一名逗乐她的宫女,宫女当场暴毙。
膳房负责上菜的小太监说看到过一条玄黑色四脚蛇,小太监以前在东宫做过事,声称在方子衿身边见过一条一模一样的。
“玄黑色?”林青青翻看影首递上来的供词,发现小太监在东宫当值的时候,正是她躲着重生龙傲天的那几日。
龙蜥是方子衿从幽篁山带下来的,原本是沈娘的药蜥,和方子衿一样被毒药折磨。
沈娘想要炼开动物的灵智,都以失败告终。
处理掉龙蜥时,方子衿痛苦的呻.吟唤醒了半死不活的龙蜥,它趁着沈娘察看方子衿状态的空隙,钻进方子衿的衣服里。
从此,一人一蜥在阴暗的密室里抱团取暖,龙蜥也渐渐懂得方子衿的情绪。
林青青从科学角度分析,方子衿情绪变化时会释放一种信息素,而龙蜥正是通过捕捉的信息素来感知方子衿的状态,然后变换出不同的颜色向沈娘宣泄,并以此保护他们。
小太监只看到龙蜥是玄黑色,并不清楚龙蜥会变换颜色。
黑色的龙蜥嚣张肆意,疯狂愤怒到长出甲片,把身体当做武器,喜欢到处溜达,这也才让有心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其他颜色状态时,龙蜥都是害羞柔弱的,能躲起来绝不出来引人注目。
林青青心知这又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宫斗,便先派影二去清宁宫秘密清场,以防歹人在清宁宫留下罪证。
于太妃的人还未踏进清宁宫寝殿,便被带刀侍卫赶到外面,一名老宫女低着头要混进去,被眼尖的侍卫拽着胳膊拎到林青青面前。
林青青坐于銮驾,命人搜身。
片刻后,侍卫从老宫女身上搜到一包药粉。
玉华宫。
于太妃气得面色铁青,她的人扣不住方子衿,被方子衿从手臂上甩开,如同被重物撞击,蹬蹬蹬退后几大步。
方子衿微擡手臂,杨安啪啪地开始鼓掌:“主子好功夫!”
被方子衿眼神一扫,杨安立马滔滔不绝地夸赞道:“主子之身手、反应、拳脚,无不令人顶礼膜拜!”
夏依没看出擡个手臂有何玄机,但夸殿下总是没错的,挑着殿下喜欢的话,用力地捧场鼓掌:“主子威武!”
少年得意地擡了擡下巴,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
“竖子狂妄!”于太妃挥袖起身间摔碎茶盘,“给哀家下毒之事你认是不认?”
方子衿冷冷地瞥视她,凤眸深处隐藏着锐利的寒气:“证据。”
于太妃命人把御膳房的小太监带上来,小太监与方子衿眼神一接触,手心冷汗直冒,跪在地上慌忙说道:“当时,奴婢看到皇后娘娘豢养的黑色甲虫从……太妃娘娘的食盒里爬出来。”
“什么黑色甲虫?”杨安瞪直眼睛,急得面色涨红,“你们就是在故意诬陷我们主子!主子根本没有豢养过黑色甲虫!没有黑色甲虫……”
方子衿睃了他一眼:“闭嘴。”
杨安立马闭上嘴,用双手捂着,生怕自己再多吐一个字。
于太妃一瞧,更觉其中有猫腻,刹时间满是狐疑,连忙道:“何不继续说下去?”
“你看见了黑色甲虫?”方子衿问那名小太监,神色冷峻地着重强调,“黑色的,甲虫?”
“奴……奴婢……看看……看见……”小太监突然结巴起来,慌张地朝于太妃看过去。
于太妃勉强笑道:“看我作甚?你方才说黑色甲虫,还能有假不成?污蔑皇后可是死罪。”
小太监吓得魂不附体,脸上呈现出一片可怕的苍白,肯定道:“是黑色的甲虫。”
方子衿眸寒如水,不再出声。
“你还有何话辩解?”于太妃眼神示意宫女搜方子衿的身,宫女偷眼看向少年谪仙似的脸,粉颈低垂,隐隐含羞,迈着小碎步靠过去。
方子衿低垂着的睫羽倏然掀开,凤眸散发出冰冷凌厉的压迫感,脚下石砖裂出一道裂纹,把小宫女吓傻在几步之外。
“太妃娘娘这是把后宫争斗的伎俩用在了我身上?是否还要趁搜身时,在我身上放一只黑色甲虫,强加罪责。”
于太妃凝眉,不过才三月未见,此子怎的比上回难对付百倍,仿若忽然之间从稚童变成了战场上游刃有余的将军。
“你以为不搜身便能躲过一劫吗?”
“太妃说笑了,清者自清。”清朗的声音如一道清流注入殿内,少年身穿龙袍,五爪龙纹散发金色毫芒,明黄色身影一出现便让玉华宫瞬间亮堂不少。
玉华宫人纷纷跪下。
林青青神态从容温和,清澈明亮的目光投向于太妃:“朕给太妃带来一个人。”
于太妃看见被侍卫缚住双手的老宫女,迅即站起身,温着嗓音问:“刘嬷嬷,你这是犯了何事?怎会被陛下押着过来?”
刘嬷嬷老泪纵横,哀哀哭泣,一见着于太妃便鸟哭猿啼般悲呼道:“娘娘啊,老奴对不住您啊!是老奴鬼迷心窍,在佛跳墙中下毒,老奴还妄图把脏水泼到皇后娘娘身上,老奴罪该万死!老奴愿以死谢罪!”
于太妃鼻头一酸,也禁不住落泪如雨:“嬷嬷,怎会如此?”
刘嬷嬷奋力爬起,疯了一样挠向侍卫的脸,乘隙挣脱开侍卫的手,带着死志迎头撞向身后的巨大石柱。
睁着混浊的双眼,倒地不起。
带刀侍卫探了探刘嬷嬷的鼻息,回禀:“禀陛下,此人已畏罪自戮。”
林青青收回视线:“投毒一案真相大白,太妃可还要搜皇后的身?”
于太妃怨毒地瞪向林青青,认定了方子衿身上有黑色甲虫,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搜。”
刘嬷嬷之死让她脑海断了一根弦,恨不得立刻给方子衿定罪:“刘嬷嬷与哀家并无怨仇,必不可能向哀家下毒,哀家相信她认罪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
林青青怜悯地看向她:“她为何而死,太妃心里清楚。”
林青青越是不肯搜身,于太妃便越坚定自己的猜疑:“陛下不必说了,哀家相信刘嬷嬷,下毒者另有其人!”
林青青摇首,转眸看向方子衿,少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擡起两边的手臂,目光平静地凝视她。
本没有亲自搜身打算的林青青想当做没看见,在方子衿眼底看到一丝冷意后,很没有坚持地放弃抵抗,摸向他的衣服。
少年身上有股淡淡的山楂甜味,她没细闻便找到藏在衣袖里的龙蜥。
龙蜥柔软的皮肤被捂得温热,触感像史莱姆,林青青不禁疑惑,龙蜥陷入疯狂后的鳞片从哪长出来的。
被林青青叨扰睡眠的四脚蛇嗅到熟悉的气味,温顺地贴上林青青的手指,钻上她的掌心。
看见淡青色几乎透明的四脚蛇从方子衿的衣服里出来,于太妃厉声道:“就是它!”
龙蜥睁着漆黑的眼睛,茫然地四下环顾,它发现一群人类盯着它,钻进林青青的衣袖里躲避窥探,发现气味不对,笨头笨脑地钻出来,着急地在林青青掌心打转,小臂长的尾巴在半空胡乱摇晃。
“太妃倒是会指鹿为马,这便是你说的黑色甲虫?”林青青擡高手掌,让所有人看清楚柔弱可怜不能自理的浅青色龙蜥。
“就这小东西,连朕的手掌心都无法离开,如何爬去膳房那么远的地方,躲避众人视线,在太妃的膳食里下毒?”
林青青墨澈眼眸冰冷凌厉,似一道剑光,将于太妃逼到悬崖上:“以污秽之眼观物,则万物皆黑。太妃为了害皇后,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于太妃脸上神情僵硬,望着已死去的刘嬷嬷,茫然不解,刹那间悲哀涌上心头,怎么也想不通她惯用的手段怎会反噬自身。
是因这后宫做主之人不再是靖宣帝,还是因为她想害的人与以往后宫佳丽不同?难不成是她命该至此?
不,是林青青不曾怀疑过方子衿,为他扫清路障,没有给她可趁之机。
于太妃凄然一笑:“哀家慌神未看清楚,青青啊,哀家累了,此事你自行处理吧。”
离开玉华宫,夏依跟着后头,不甘心地和杨安交头接耳:“便这般揭过了?只是禁足?”
杨安细声细语道:“我听说,太妃娘娘势力不小,还有摄政王撑腰,何况没有证物明确指向太妃娘娘陷害主子,身藏赃物的嬷嬷也自戕了,就是一个死无对证。”
夏依生气地咬手绢,满脸纠结:“还有你,方才怎么回事?傻乎乎地为殿下出头的样子气死我了,越描越黑。”
“结果是好的便成。”杨安擡头看向前面那道雪色身影,眼冒神光,“你有没发觉主子变聪明了。”
他不过学了师父的一点皮毛,想要试一试,主子竟然接上了。
“主子本就聪慧过人。”夏依目光犀利地盯着杨安,“你有事。”
杨安:“我没有。”
林青青玩了会‘史莱姆’,便把可怜的小家伙还给方子衿。
难怪五岁龙傲天能和龙蜥相依为命,小东西眼珠黑溜溜水汪汪地望着她,无辜又可怜,像是在祈求她把它送回方子衿那里。
龙蜥钻进方子衿衣服里,探着头看了看“好心人”林青青,留出尾巴勾了勾她的手指。
漫天彩霞,林青青的手指缠着一条透明的尾巴,被晚霞映染成辉的尾巴另一端蔓入雪衣少年的衣袖。
林青青望着夕阳西下有感而发,凑近冷若冰霜的少年,少年恰好偏头看向反方向,林青青的笑声便落在了他耳边:“方子衿,朕想看你上战场的样子。”
方子衿突兀地擡起手挡在耳边,耳根微烫:“陛下喜欢看死亡?”
林青青突然嘴瓢:“朕喜欢看你啊。”
林青青:“……”
原本想说:朕看你啊,看什么死亡。
雪色长靴蓦地一顿,又缓缓擡脚,脚步迟滞地一步步向前,方子衿眉心微蹙,昳丽的凤眸中霎时涌起一片抗拒:“陛下,我不喜欢男子。”
嘴瓢没有后悔药,林青青噗一声笑出来:“我们不一样。”
林青青一句“我们不一样”让方子衿记了好些日子,率兵前往千阳的路上,方子衿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他心中不安定,就会去起想之前的种种。
想水桩上用长鞭系住他手腕的林青青,想铜雀台里背着他离开、哄着他说会要他的林青青,想那个告诉他会为他留一片清静之地,让他等一个奇迹的林青青。
他乃九五之尊,何至于哄他至此?
方子衿抵达千阳后,得知山匪的山头叫阳龙山,脸色更差了。
阳龙,龙阳,一个全是男人的山头取这样的名字。
方子衿抽出箭囊里的箭矢,二话不说对准五百米外的山匪头子。
知晓长箭射程的山匪们不慌不忙。
山匪大当家眯着眼远眺:“这就是宣国将军?瞧着还没咱山上的男娃健壮。”
山匪师爷神色凝重,沉声道:“切不可轻视此人,传闻其文武双全,有经天纬地之才,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行兵布阵更是出神入化,被东胡人奉为鬼神,当初鬼箭神枪之名威震天下。”
大当家不以为然地大笑:“哈哈哈,一个娃娃罢了,老子看传言夸大。”
小喽啰嘻嘻一笑:“大当家的,俺听说他还是宣国皇后,皇帝床上的人,美得不行。”
大当家心头一震,低头怒骂:“见鬼!谁让你说这腌臜事了!皇帝老儿派这兔爷儿来侮辱老子的吗?”
山匪师爷摇头:“皇帝老儿年关前驾崩,如今是新帝掌权。”
“死了?”大当家怪笑起来,好一阵才敛住笑声,“老东西早该死了,狗玩意儿。小皇帝也不是好东西,还搞个男……”
大当家眼前一花,胸口剧烈疼痛,盯着心脏上插着的箭矢,脸皮子抽动,殷红的血从嘴里汩汩喷出:“杀,杀……”
大当家死不瞑目倒下马。
周遭鸦雀无声,山匪们盯着那根箭矢,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在他们的喉咙上,将所有的声音转瞬摄走。
“大当家被箭射死了!”
下一支箭抵达前,山匪早被吓破了胆,慌乱四窜。
打散山匪的阵型后,方子衿借机派出骑兵,将他们分割成小股散队,逐一击破。
军队势如破竹,攻上阳龙山。
二当家急忙命人搬来桌子挡在身前,吼道:“去把那个朝廷狗官带上来!老子要让他做肉盾!”
“不好了!姓郑的狗官跑了!”
“他们使诈!后山被一群黑衣人占领了,二当家的,你的媳妇娃子都被挟持了!”
二当家只觉得晴天霹雳:“那群北蛮人呢!他们不是说要相助阳龙山的吗?!”
“他们听完攻山人的名字,说回去多带点人过来,到现在也没个人影,我们怕是被骗了!二当家的,这可怎么办啊?”
二当家大声骂道:“娘的,攻山的是谁啊?”
“方什么的,不对,叫房子精!”
“狗屎,你怎么不说房屋成精了!”二当家念叨着房子精,突然脸色煞白,“操!方子衿?他没死在郇州?谁他娘告诉我他死了的!”
三当家躲开箭矢,来到二当家身边:“哥,怎么整?这些人太凶了,比咱们做山匪的还凶,好像赶着回家吃饭似的。”
二当家眼神一狠:“留得青山在。”
三当家痛心疾首:“不怕没柴烧。”
二当家和三当家携手逃跑,两人流年不利,霉运缠身,抄小道都能撞上一群黑衣人。
为首的左手负一柄泛着莹光的长剑,瞧见他二人,好看的眉眼都含着笑意:“哟,巧了。”
方子衿带兵攻进阳龙山山寨,便看到五花大绑的二当家和三当家,以及被捆住双手、堵住嘴巴却激动得眼膜反光的郑侍郎。
郑侍郎一见着他,便从地上蹦起来,脸上表情从震惊到惊疑不定,再转变成后怕,只用了两息时间。
千阳官府处理山匪,方子衿只留了少许人押解匪徒。
郑侍郎骑上马随方子衿回千阳,望着方子衿的背影,心里还有后怕。
方子衿攻城六亲不认的传闻可不是空xue来风,他猜想下山谈条件的山匪皆是有去无回。若方子衿那般好说话,东胡也不会对其闻风丧胆。
想到刚刚救他的人,郑侍郎又是一阵激动,没忍住蹦了两下,惊得马儿拔蹄子就跑。
所幸战马都经过训练,听见哨声便扭头回归队伍。
郑侍郎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瞒天过海了,方子衿却找上了他。
雪衣少年未穿盔甲,提着一柄剑,看他的眼神死寂,气氛在寂静中透着诡谲。
“殿下有话便说。”郑侍郎受不了这个气氛。
方子衿开门见山:“何人救了你?”
“我当时也被绑着,救我的自然是殿下您。”郑侍郎心知这话瞒不住方子衿,站起身去关门窗,确认四下无人,神秘兮兮地递给方子衿一张纸条。
“好了,我都交代了,殿下请回吧。”
方子衿打开纸条扫了一眼,迅速攥入掌心,擡眸打量郑侍郎。
“看我作……甚?”郑侍郎被瞧得心惊肉跳。
见郑侍郎没有哪里不普通,方子衿平静地收回目光,平静地转身离开。
雪衣少年一路行至纸条上写的地点,脚步踩着树叶的沙沙声从身后响起,他立刻回身,却见一道剑芒擦着他鼻尖而过,剑刃落在他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