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久还是轻轻咬住唇瓣。
她一出生便没了母亲,是以对母亲毫无印象,但温初言不同。
哥哥是有和母亲相处的记忆的,从这个层面说,是她害哥哥成了失去母亲的孩子。
然而哥哥从未怪过她,反倒经常安慰她开解她,明明只大了五岁,既要当兄长,又肩负了一半父母的责任。
听爷爷说,她小时候都是哥哥带的比较多。
“父亲他不是讨厌你,而是不敢面对你,是他自己自甘堕落囿于过去,不关岁岁的事。”
在温初言看来,父亲只是没有勇气面对妻子离世的事实,想找个人恨罢了——这样的父亲,他认为是懦弱且不负责任的。
岁岁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被迫承受无端的指责?
温初言冷了眉眼,对名义上的父亲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尊重。
“所以别瞎想,等你身体好些,哥哥带你踏青去。”
怕妹妹看出端倪,他收了情绪,又揉了揉小姑娘柔软滑顺的黑发。
“嗯。”
温久用力点头,拿起空了的托盘:“那我就不打扰哥哥啦,哥哥你好好温习功课。”
说着小跑到门边,末了还回头补充了一句——
“不许偷懒!”
这没良心的丫头……
温初言摇头苦笑,舀起一勺有些凉了的燕窝送进嘴中,心里却甜得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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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书房,温久本想绕道去花园里逛逛,看看园里的桃花经历一夜风雨是否颜色不改,可惜停了一上午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她不想折回去拿伞,索性站在檐廊下等雨停。
放眼眺去,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蒙蒙雨幕里。
那是个身材瘦削的白衣少年,撑着一柄油纸伞,沿青石板路缓缓走来。
少年稠丽的面容雌雄莫辨,有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一双狐貍眼勾魂摄魄,怎奈肤色苍白,只有嘴唇泛着妖冶的红。
“久久。”
少年率先出声打了招呼。
“阿彧。”
瞧清楚来人,温久露出微笑:“今日课程结束得真早,爷爷舍得放你了?”
宋彧走到她面前,因檐廊和地面的落差,个子较高的他刚好可以和少女平视。
“老师和陈侍郎有事相商,便让我先回了。”
宋彧是当今圣上的第六子,虽说是皇子,却是最不受宠的那个。
据说他的生母原是在宣明帝身边伺候的宫女,使了计策爬上龙床,帝大怒,正要依法处置宋彧的生母,没想到竟诊断出她已经怀有身孕。
不管怎样,那都是皇室的血脉,太后执意要保皇孙,宣明帝只能免去宋彧生母的刑罚。
但在自己掌管的后宫之中出了这等丑事,皇后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暗中报复宋彧的生母,可怜的宫女只坚持到生下宋彧,没多久就香消玉殒了。
宣明帝自知理亏,对皇后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宋彧这个儿子也是不闻不问,甚至可以说到了厌恶的程度——毕竟宋彧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帝王那不光彩的一夜。
宫里的人个个都是捧高踩低的人精,帝后的态度摆在那,宋彧的处境可想而知。
不仅受尽兄弟姐妹的欺凌,连奴才都能欺负到他头上。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宋彧十岁那年。
他偶然在宫中碰上了温太傅,因为谈吐举止和其他养尊处优的皇子截然不同,温太傅对他很是赏识。
以此为契机往来几次后,温太傅又发现宋彧在读书作文方面颇有天赋,不但建议宣明帝允许宋彧入尚渊,和其他皇子、世家子弟一同接受教育,还将他收为关门弟子悉心指导。
有了温太傅的庇佑,宋彧的处境才改善了许多。
这几年他待在温府的时间比在皇宫还多,和温久也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了。
“会是什么事呢?”温久喃喃自语。
陈侍郎是祖父的得意门生,如今在礼部任职,他今日来难道又是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麻烦?
温久不禁感叹——祖父已经致仕多年,可不管是陛下还是大臣们,依旧离不开祖父的提点。
“好像是为了迎接镇北侯回京一事。”
宋彧收了伞,走上檐廊,不着痕迹地替少女挡住凉风。
“如今郢国和大朝签订了和约,边境太平,镇北侯此番举家归来,听说会在京城长住。”
听完他的叙述,温久点头道:“多亏有侯爷镇守塞北,才能保我大朝国土不受侵犯,礼部想必会以最高规格迎接侯爷入京吧。”
“对了久久,”宋彧像是不经意地一提,“我听闻镇北侯的独子与你指腹为婚,你……是怎么想的?”
“有这事?”
温久一怔:“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性子沉稳冷静,即便是突然得知自己多了件婚事,也没有表现得特别惊讶。
“阿彧,你是听谁说的?爷爷吗?”
宋彧面色如常:“今早书院里都在议论,说是侯夫人与令堂是闺中密友,婚事好像就是这么定下的——你不曾听老师或者温大哥提过吗?”
“不曾。”
温久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我父亲的情况,有关阿娘在世时的往事,爷爷和哥哥都很少提。”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宋彧凝视着少女姣好的侧脸,轻轻开口。
“据说那位谢小侯十二岁随父上战场,骁勇善战,英勇无畏,这次能大获全胜也是他率奇兵突袭敌人阵营,可以说有一半的功劳——久久,你会嫁给他吗?”
问出这句话时,宋彧垂落袖中的手指蜷缩成拳,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尽管素未谋面,但宋彧也知道自己与那个天之骄子是云泥之别,可就是这样卑如草芥的自己,对皎皎明月般的少女怀揣了不为人知的心思。
他渴望从温久口中得到否定答案,但少女只是淡淡道——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概轮不到我操心。”
“难道你真想嫁给谢怀蔺?你喜欢他?”
宋彧语气激烈了几分,但很快恢复如常:“抱歉……只是我听闻谢小侯行事乖张,又是在塞北那等凶险之地长大的,恐怕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温久蹙起秀气的眉,不赞同道:“凡事还是眼见为实得好,流言蜚语当不得真。”
“……说得也是。”
宋彧扯了扯唇,藏于袖中的手攥得更紧。
“不过所谓指腹为婚应该只是长辈们随口一提,否则爷爷他们早该和我说了。”
温久说:“至于喜欢么……我和谢小侯互不相识,又谈何喜欢?况且我对这方面的事情也不太了解……”
这话让宋彧重燃希望,他试探地问:“可是久久,你就没有喜欢的人?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心仪的对象?”
“大抵没有吧。”
少女困惑地歪了歪头:“爷爷倒是很中意表哥,我是不排斥啦,只是一直以来都以兄妹相称,真做了夫妻的话,总感觉怪怪的。”
——反正一切由爷爷安排,爷爷总归不会害我的。
宋彧面无表情地听着,不发一语。
可以是谢怀蔺,也可以是江澧,唯独不可能是他——他从来就不在少女考虑的范围。
“阿彧你呢?有没有喜欢的人?”
温久把话题转到沉默着的少年身上。
“我……”
鬼使神差的,宋彧说:“有。”
“咦?”
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真的有,温久饶有兴趣地追问:“是哪家的姑娘?我认识吗?”
是你……是你啊,久久。
他喜欢的少女近在眼前,却像高挂于天的明月那般遥不可及。
宋彧强压住情绪,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太过痴迷。
他苦笑:“喜欢又有什么用,父皇不会给我指婚的,她……家里人也不会同意我跟她在一起。”
温久语塞。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暗怪自己多嘴。
其他皇子早早开辟了府邸,侧妃和侍妾都有了好几个,唯独宋彧孑然一身,依旧住在堪比冷宫的宫殿。他不喜欢那个地方,平常基本都宿在书院的号舍,来往温家也方便。
“别灰心,凡事都要争取过才知道结果,你这么优秀,那位姑娘的家人定会看到你的好,到时候让爷爷出面帮忙求娶,若是对方也对你有意,你们就能顺利在一起啦。”
少女柔柔地说着鼓励的话,目光澄澈如春日碧水。
“这样你就能有个家、有个归宿了,总是挤在号舍里,住着也不舒服。”
宋彧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仿佛被野兽的爪牙撕开一个口子,那些深埋于底的汹涌情绪在里头翻滚着,叫嚣着想吞噬面前美好无暇的少女。
他垂下长长的眼睫,轻声喃喃——
“归宿的话,我已经有了。”
温久所在之处,便是他唯一的归宿。
然而这些话不能说与少女听,宋彧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从袖中掏出一枝粉白相间的重瓣山茶,递给温久。
“给我的?”
温久有些惊喜:“是花神祭上的吗?小梢说她排了半天队也没抢到,阿彧,你是怎么得来的?”
抢到花神祝福过的鲜花的人,在接下来一年里会有好运——尽管是迷信的说法,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求个心安总归是好的。
温久以为宋彧是念在她不能出府观赏花神祭的盛况,才特意为她带来了花神投掷的鲜花,宋彧却摇头。
“不是。”
所谓花神不过是人自娱自乐的产物,那种红尘俗物无差别分发的东西如何能与温久相配?
于宋彧而言,温久才是他唯一需要供奉的神明。
“是慈恩寺后山初绽的山茶,据说是觉丹大师亲手所种,集天地精华而生,又受佛光熏陶,今晨我便上山摘了一枝。”
宋彧语气温润似水。
“但愿此花能保佑你身体康健。”
温久仔细端详指尖的山茶,即便在阴暗潮湿的雨天也不减弱花瓣的鲜艳欲滴。
想到宋彧冒着雨,在泥泞的山路上跋涉多时才摘得一朵来之不易的花,温久由衷道谢:“谢谢你,阿彧。”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状似随口一句话,隐含着宋彧妄图拉进两人关系的私心。
“我帮你簪上。”
他擡手欲替少女簪上鲜花——
“不用啦。”
温久侧开身,避开宋彧的触碰。
男女毕竟有别,即便她和宋彧自幼相识,可到底不是小孩子了。
落了空的手一僵,宋彧眼底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收回手。
“如此意义非凡的花,簪在发间开败了多可惜,还是放在瓶里多养几日吧。”
少女身着轻粉罗裳,手持一株盛放的山茶静立于朦胧烟雨中,美好得像画里走出的谪仙一般。
宋彧贪婪地望着她窈窕的身影,仿佛要把这一幕刻在脑海——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虽然暂时得不到,可温久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离得这般近,又是这般不设防。
他难耐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终有一日,他会挣脱枷锁,让明月心甘情愿落入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