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脂粉都用的很淡,这一日却细细妆扮了,一眼瞧过去,真真曼妙无双又妍丽惊人。
一路过去,宝悦依旧话很少。
只是视线一直落在她为了这消暑宴,亲手做的瓜果美碟上面。
上面亲手雕了瓜果的花型,摆出一个好看的果盘来。
杏儿悄悄疑惑看去,却只见宝悦的视线,不是落在碟子里的瓜果上,而是托盘上那一柄极为漂亮的小小胡刀上。
就到了肃郡王府上时,宝悦在进府之前,就叫过来杏儿叮嘱道:“等你见了爷,跟他说,我给爷备好的东西,就放在了小书房里,书架最上面一排里面——让他自己去寻。”
杏儿忙应了,又疑惑不解:为何少夫人不等着回去自己跟少爷说呢?
但她也不敢多问,实在是这时少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冷的吓人。
肃郡王府的消暑宴,来的各家夫人不少。
众人瞧见宝悦的时候,神色都是有些古怪。
肃郡王王妃此时对宝悦却有些冷落,适才她已经从宝悦那里,拿到了那和离书。
宝悦这枚棋子,其实对肃郡王接下来的事,便没了什么用处。
因此,肃郡王王妃便冷眼瞧着庶女玉珠过去奚落宝悦。
沈府一个瘸子庶子的妻子而已,他们王府完全不放在眼里。
不成想,宝悦这一回却敢出言顶撞。
她说的每一句,都似乎激起了玉珠县主更大的怒火,便对她更是恶言恶语。有宾客夫人们觉得过了的,可王妃不开口,她们谁敢劝玉珠县主?
“跪着伺候过人的贱妾而已,”
玉珠县主声音尖利道,“便嫁了人,真以为自己能混在夫人堆里了?这里的消暑宴是你能来的么?”
说着又笑道,“诸位夫人怕是不知道,她这种贱妾,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迷住了沈家的少爷——怕是自小学了些勾栏手段,最见不得——”
“玉珠!”
一听玉珠县主说错了话,肃郡王王妃立刻喝住。
这时宝悦却笑起来:“玉珠县主,我自小学了些勾栏手段?我自小是在宫里长大的,你的意思,宫里全教了我些勾栏手段?”
玉珠县主也知道自己失言,登时脸色一白,她也是被宝悦激的,一着急忘了分寸。
“我是说你!”
玉珠县主大怒之下指着宝悦道,“你——”
不等玉珠县主一句话说完,宝悦泪如雨下。
“我虽落魄,”
宝悦提高了声音道,“也不能容你诋毁皇家尊严——”
说着又道,“今日你辱我太甚,我生不如死。我身为沈家新妇,却无端被县主诋毁至此——叫我有何面目回去见沈家长辈?”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宝悦抓起她拿来的那瓜果托盘上的胡刀,回手一刀深深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
宝悦倒在地上后,双眼有些失神地看向苍天。
有野鸟从云中飞过,有风轻轻吹过……
周围一切都像是在离她远去。
难得的清静。
她的血,和她怀里藏着的帕子上阿柳的血,已经融在了一起了罢?
“阿柳……”
宝悦缓缓闭上了眼睛,“我……累了——”
消暑宴上,先是一下死一般的静寂,紧接着便是众人惊叫声。
玉珠县主直接吓傻了。
就连肃郡王王妃,也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出,整个人在一时之间也愣怔住了。
“快,快叫人——”
肃郡王王妃反应过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急着将这事捂下来。
可此时宾客夫人众多,在震惊之下还有吓得匆忙逃离的……哪里又拦得住?
且各人带来的丫头仆妇嬷嬷们,也全都乱了,惊慌乱叫成了一团,早就惊得那边男宾席上的人也冲了过来。
肃郡王王妃闭了闭眼:这事,是掩不住了。
杏儿等人都吓呆了。
冲过去后,只见自家少夫人早已没了气息。
……
消息传的飞快。
没多久,整个京城里几乎传遍了这个消息。
说是废公主宝悦,才刚新婚,被肃郡王府请去消暑宴。
却在宴席上被玉珠县主当面羞辱,以致悲愤难耐,当场自尽身亡。
且玉珠县主不止羞辱废公主宝悦,还有辱皇室尊严,出口恶言粗陋,令人震惊。
“爷——”
在看到沈晏柳飞奔过来时,杏儿哭着一把抓住了沈晏柳,小声将宝悦之前跟她说的话,都说了。
沈晏柳听得心惊,却也顾不上这些,只点头说知道了,便走到了宝悦的尸身跟前。
“四弟,”
沈府三少爷沈晏柏一脸惶恐地抓着沈晏柳的胳臂道,“节哀,你冷静,冷静——”
他这么说着,自己去先颤抖个不住。
好在这时沈晏松等人听了消息也急奔过来,沈晏柏这才缓过神,急急看向自家四弟。
沈晏柳半跪在宝悦的尸身旁,拧眉不语。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手已经是没了什么温度。
宝悦身下,都是血污。
鲜血将园里这边的草都染红了。
沈晏松也是脸色苍白。
“我沈府必定会追究到底,”
沈晏松铿锵道,“必定替我四弟妹寻个公道。”
混乱中,肃郡王过来亲自安抚众人,又是赔礼又是叫人看住玉珠,说是会送她去宗室受罚等等……
只是沈家人都不理会。
“王爷,这——”
看着沈家人愤怒之下擡了宝悦尸身离开,肃郡王王妃情急万分。
“既然到了这一步,”
肃郡王狠狠道,“那边撕开脸吧——将那和离书拿来,我要即刻进宫,先告上一状。”
说着,盯着王妃又道,“你即刻叫人去街巷间散布,将和离书的事情抖落出去!”
当朝状元郎竟然私下跟妻子写了和离书……这消息传出去,比沈府新妇在他王府自尽的炸雷,也不少多少了。
等将宝悦尸身擡回沈府,沈府上下一片悲声。
丧仪也跟着立刻安排了起来。
沈晏柳则在小书房内,寻到了宝悦留给他的东西。
一个小匣子。
里面装了那份和离书,还有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是写给他的。
信里先说了,真的和离书她留在了这里,给肃郡王那边送去的是一份她模仿假造的和离书。
说是若肃郡王拿了这假和离书做文章,一败涂地的只能是这肃郡王。
信的最后,她叮嘱阿柳,在她的墓碑上,一定要刻上她宝悦是他沈晏柳的妻子。
又叮嘱阿柳看完,记得将这封信烧掉。
沈晏柳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闭上眼,好一会儿才踉跄一下,扶着桌子站稳了。
他叫小厮去叫来顾南章,将和离书,以及宝悦的信都给他看了。
顾南章明显也是十分震惊。
只是也没说什么,轻轻拍了拍沈晏柳的背。
沈晏柳什么话也没说,默默点了灯烛,将那封信放在火焰上,看着它飘成了灰烬。
……
新宅里,沈胭娇正和宋嬷嬷盘算着,再过两日她嫡姐那边的安郡王府有消暑宴,要拿个什么新鲜瓜果碟子过去的时候,听到了宝悦的噩耗。
“如何会这样?”
沈胭娇满眼震惊地赶到沈府时,才一开口忍不住落了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二夫人也是一脸悲戚。
“我也没想这孩子这般烈性,”
沈二夫人垂泪道,“那玉珠县主本来就——何苦跟她一般见识。”
沈胭娇心里酸涩难言,安抚了沈二夫人几句,急着过来找阿柳。
阿柳一见她,眼眶倏地一红。
“想哭便哭罢,”
沈胭娇泪水落下来,“何必忍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可——”
可这谁也没想到啊。
“肃郡王府欺人太甚,”
沈晏柏跺脚道,“当我们沈家无人了不成?”
好好的沈家四少夫人,竟能被逼得当场自尽。
他们沈家若是咽了这一口气,那日后在京城还混不混了?
“先办丧事,”
沈晏松沉声道,“伯父,父亲和叔父他们,自然会将这事上奏官家——眼下还是先办了丧事。”
事项太多,一步一步来。
况且宝悦被逼自尽,当时宴席中亲眼目睹的人多得是……这是肃郡王王府怎么都狡辩不了的事实。
沈晏松安排好事项,又和顾南章等人去了旁边厢房里说话。
沈晏柳守在灵前,一点一点往火盆里添着纸钱,一句话也不说。
沈胭娇心疼地陪在弟弟身旁。
这时,顾南章来寻沈胭娇。
将沈胭娇叫到一旁,低声将和离书的事情跟她略略说了。
沈胭娇睁大了眼睛。
她没想到,偷和离书的,竟然真是宝悦。
“和离书已经拿回,”
顾南章低声道,“宝悦伪造了一个假的。”
宝悦这么做,不仅省了他们许多事,她在肃郡王王府这一死,加上肃郡王拿着假和离书“毁谤”大臣的事……
两桩事加一起,这肃郡王一拨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天子抓住这柄刀,便能将那暗流捅破撕开一道口子。
顺着这口子推下去,那些暗中作乱的宵小……一个个便都露出了水面。
……
一直到了天黑,又到了半夜,沈晏柳依旧守在灵前,没有离开。
沈胭娇不放心,她也一直陪在沈晏柳身旁。
夜深了,她让其他人暂且离开,她和沈晏柳守着便好,正好姐弟两个也说说话。
“阿姐,”
没了旁人在一旁,沈晏柳忽而轻轻道,“宝悦她——早就怀了死志。”
沈胭娇眼睫一跳。
“她知道,她在我身边就是个麻烦,”
沈晏柳说着,自嘲一笑,“她又不能死在我这里,不然对我更是个麻烦——”
沈胭娇默默攥住了阿柳的手,只觉得他的手也有点凉。
沈晏柳说的,也确实如此。
当初宝悦来沈家,本就是先太子一脉为了膈应沈家。
如今虽先天子早没了,宝悦也得了大赦,可她身份毕竟特殊,看她大赦之后,相继来寻的那些“旧相识”便知道了。
这些人里,真对宝悦有怜悯之心的人有限,更多是看热闹或者存了别的心思……
一旦宝悦有点什么,便成了那些人攻讦沈家的借口。
可若是宝悦死在沈家,那沈家更是承受不起。
宝悦她显然料到了这一点,选择了死在肃郡王府,且是被玉珠县主羞辱逼得自尽的。
那便和沈家一点关系也没,外人再不能拿她来攻讦沈家。
宝悦她真是……也是为了阿柳,为了沈家……算尽了每一分。
沈胭娇眼底酸热起来。
“阿姐,”
沈晏柳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我——”
话没说完,声音有些哽咽。
“没想到她会死,”
沈晏柳顿了顿,将这句话说完,“我——”
他终究做不了宝悦的救命稻草。
他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宝悦沉沦在那无边的深渊之中。
束手无策。
“若有来世,”
沈晏柳看着宝悦的灵位,一下一下添着纸钱,缓缓道,“望你得觅良人,终成佳偶,夫唱妇随和乐一生罢——”
不要再看走了眼,不要再寻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