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2 / 2)

复来春 浮游飞絮 3160 字 5个月前

谢琼用指腹为她擦掉眼泪,心疼道:“别哭了,当真不是我。”

宋初姀点点头,拿起糯米蒸排骨咬了一口,又细嚼慢咽地吞下去,这才堪堪止住了泪。

原本打算在这里呆一夜的,只是骤然得知这事与谢琼无关,宋初姀便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谢琼隔着牢房柱子帮她将碗筷收拾好,低声道:“翘翘回去吧。”

宋初姀擡头,有些拿不定主意。

谢琼:“这里寒冷潮湿,翘翘受不住,若是想陪我就一些,等春日再来。”

这世上最让人有盼头的一句话就是下次见,听她说春日再来,宋初姀便觉得很是心安,于是点点头,一步三回头提着食盒离开。

一直到少女背影消失,谢琼方才收回目光,将地上的遗书二字抹平。

她要等到春日,见一见宋翘翘。

——

往年正月十五,建康花市灯如昼,今年宋初姀走在街道上,只觉得寂静得心慌。

她刻意往灯市走去,只见今年灯市上的花灯实在是少得可怜,除了千篇一律的美人灯,就只有几个锦鲤灯和虾灯还有些趣味。

卖灯的商人懒散立在一旁,也不叫卖,只看着街道上寥寥几个行人发呆。

宋初姀行过街角,走进一个陌生巷口,缓缓敲起一处人家的大门。

她动作不疾不徐,一直敲到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谁呀?”是个声音极好听的女子。

宋初姀没出声,继续敲着,下一秒,门被打开,里面探出一个模样貌美的女子。

那女子一双狐貍眼,看到宋初姀时眸子睁大,下意识打开门,语气却戒备道:“你怎么来了?”

宋初姀没什么表情:“崔忱呢?”

她想不到还有谁会那般介意裴戍的存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崔忱。

狐貍眼美人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道:“他带着崔厌上街去卖字画了,崔家现在倒了,自然需要维持生计,还好七哥哥会写字作画。”

崔家死的死散的散,如今也不剩下几个人了,因此尚能维持生计。

狐貍眼美人不忍她冻着,于是打开门道:“外面冷,你先进来坐吧。”

宋初姀没拒绝,刚刚进屋,却听到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狐貍眼美人儿眉眼闪过烦躁,抱怨道:“那个崔萦又在犯病了,整日念叨什么裴戍,什么没有死,要死要活的。七哥哥还不让她出去,当真是烦死人了。”

她是被崔三郎找来的美人儿,自然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只能跟着崔忱,却还要伺候崔萦,当真是受够了。

狐貍眼美人儿无法,起身要去拿药,却被宋初姀拽住了袖子。

宋初姀脸色难看:“你刚刚说什么?”

狐貍眼美人被她脸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正想问怎么了,却见眼前人突然站起来,快步进了崔萦的房间。

“哎?你进去做什么?里面都是病气,小心过给你!”

*

崔萦的屋子只有小小一间,里面除了一张床榻再也放不下旁的东西。

往日意气风发的贵女如今蓬头垢面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毫无生气,仿佛随时等待着死亡。

宋初姀立在门前,略带凉薄的声音响起:“崔萦?”

床上人微微眯眼,见到她时眸子微微睁大,继而想到什么,哈哈大笑起来:“你怎么过来了?你不会被新君给厌弃,如今又回来找我七哥了吧?你想得美,我七哥现在可不要你了!”

宋初姀没什么表情,开门见山:“三年前,城南施粥棚,是谁派人去杀裴戍的?”

崔萦脸色一变,目光阴鸷看着她,良久才道:“你在说什么,你那个情郎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关我什么事?”

“是你还是崔忱?”宋初姀缩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也不管她狡辩,自顾自道:“应当不是你,三年前你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那就是崔忱了?他表面上大方,实际上还是介意我与崔忱之事,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是也不是?”

“不是!”崔萦猛地瞪向宋初姀:“这件事情和我七哥无关,你不要这么说我七哥,当初若不是我七哥,你早就死了!”

她掀开被子,露出骨瘦如柴的身子,形如骷髅,想必也活不了多久了。

崔萦想站起来,但是如今这般情况,站起来犹如天方夜谭:“你这个贱人婚前就与外男有私,我七哥凭什么娶你这个残花败柳?”

“成亲前一日你还去找你的情郎,当真以为没人发现吗?”她指着宋初姀冷笑道:“宋初姀,你那个情郎不死,难道留着让你丢崔家的脸吗?那天晚上,我就在巷子里,我听到你说他会在城南施粥棚那里等你,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杀人灭口的好机会?”

“不只是我,这件事也是祖母默许的,只有我七哥什么都不知道!他是真的蠢,就算不喜欢你,也不该放任你给他戴这么一顶绿帽子。”

宋初姀手抖得更厉害,脑海中想得却是裴戍当年死里逃生来找她,又遇到那些杀手时,该是何等绝望。

她拔下头上珠钗,丢到崔萦床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事已至此,自戕吧。”

她语气没什么起伏,自戕两个字仿佛吃饭一般简单,听在旁人耳中,显得格外心狠。

崔萦看了看珠钗又看了看她,冷笑道:“是你蠢还是我蠢?你凭什么让我自戕?”

宋初姀垂眸看她:“裴戍现在是君,你弑君,是要诛九族的。崔萦,这是你欠他的。”

“你威胁我?”崔萦好笑道:“崔家都没了,你诛哪门子的九族?”

“崔忱还活着。”

宋初姀眸光越来越冷:“你不是为了你七哥都可以雇凶杀人吗,你现在自戕,崔忱就可以安然无恙。你不自戕,那就拉着崔忱一起死。”

她没准备牵扯无辜的人,只想让崔萦死。

崔忱还活着,七哥还活着……

崔萦看着床上的珠钗,久久没有动作。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在大理寺时,她因为看到君上的真容惶惶不可终日,每日都在想,若是他们知道了真相,自己也就离死不远了。

这种惶恐拖垮了她的身子,也让她一病不起。

她想不通,凭什么一个最底层的守城士兵,如今却成了君上,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她缓缓伸手,摸到了那只尖利的珠钗。又缓缓擡头,看向她曾经最不喜的人:“我若是死了,当真放过我七哥?”

她总归是要死的,没必要拖累七哥与她一同死。崔家的人对外人再如何心很,对崔家人也始终会护着。

宋初姀不语,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狐貍眼美人儿:“看来她不喜欢珠钗,拿把匕首来。”

话音刚落,温热的鲜血猛地溅到宋初姀脸上,那个狐貍眼美人一愣,看到屋内场景当场吓得瘫软在地。

宋初姀缓缓回头,只见崔萦躺在床上,脖子上插着她刚刚丢出去的珠钗,鲜血流了一床,好像当初月娘子去世时一样。

她眨了眨眼,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扶着墙缓缓起身,宋初姀迈出门槛,哑声道:“若是崔忱回来,如实说就好。崔厌年纪小,别让他见血。”

她说完,拿出身上荷包,放到桌子上:“够你们生活很久了。”

狐貍眼美人脸色惨白,看着眼前同样弱不禁风的女子,怎么都想不出她怎么如此镇定的说出这些话。

宋初姀没再看她,强撑着腿软,缓缓走了出去。

如今已是深夜,宋初姀走在街上神游天外,还没有从刚刚的刺激中缓过来。

她身上残留着许多粘稠的血迹,不断散发出腥臭味,让她难受地作呕。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马蹄急促,周问川举着火把巡夜,隔着很远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神色一凛,悄悄摸上了腰间的长刀,若是那人是个危险分子,他定会立即将人就地斩杀。

待走近,火光一照,他才看清这人的情况。

原本以为是夜晚行凶的男子,却不是是个柔弱女子。

将火把往前凑了凑,宋初姀那脸再火光映照之下显得格外白。

猛然一惊,周问川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宋初姀身前,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焦急道:“女郎可是受伤了?”

周问川脸色难看,抽出腰间长刀:“是谁欺负了女郎,老子现在就去将他剁成肉泥!”

见是熟悉的人,宋初姀心下微松:“不是我的血,是我刚刚逼死了一个人。”

听到逼死一个人,周问川当场愣在原地,脸上神情格外异常。

宋初姀不在意他的反应,摸下一对儿珠钗的另一只,又擦掉脸上的血迹,擡眸道:“我想给裴戍去一封信。”

周问川忍不住问:“什么信?”

宋初姀圆眸泛出水光:“我要告诉他,他当真冤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