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 / 2)

复来春 浮游飞絮 3441 字 5个月前

“好说好说。”

小将士接过包裹,迟疑地看了宋初姀一眼,最后还是道:“女郎今日,或许可以远远的看谢小将军一眼。”

宋初姀一喜:“当真?”

小将士点头,低声道:“今日淮阴王一众被关了进来,有贵人前来探望,女郎可以趁机进去看看,但是要赶在贵人出来之前出来。不然,我可能就要受责了。”

他能告诉她这些,宋初姀就已经很是感激。

“我只进去看她一眼,若是见她平安,很快就会出来,绝不会连累到你。”

小将士憨笑,叮嘱道:“今日来的贵人是崔家郎君,听闻是个好色之徒,女郎长得漂亮,万万不要被他瞧见了。”

宋初姀怔住:“是谁?”

“崔家的郎君,听闻家中行七,都管他叫做崔七郎。”

“崔...七郎?”

-

刑部大牢死的人多,阴气格外重。

今日又下了雪,牢房内阴冷逼人,身子弱一些的人想必连一晚都撑不过。

崔忱立在不远处,上下打量着牢房里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披头散发,身穿囚服趴在地上,污水浸透了衣裳,不计其数的虫子在他受伤的地方啃食其血肉,狼狈的犹如丧家之犬。

不,就是丧家之犬。

崔忱蹲下身子,双眸微眯,轻笑出声。

趴在地上的少年听到声音擡起头,强行分开肿胀的粘合在一起的双眼,激动道:“谁?”

眼前模糊一片,他看不清来人,却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道:“求求你救救我!救我出去吧!大哥死了,我现在是淮阴王世子!你若是能将本世子救出,本世子一定重重有赏!重重有赏!”

他话语疯癫,似是疯了一般。

“刘临,南夏已亡,你们这些皇亲国戚都已经是阶下囚,还指望谁来救你?你的两个被挂在城门前的父兄吗,还是囚禁在皇宫里的刘符?”

崔忱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犹如刀子插在刘临身上。

“你是谁?”刘临爬到牢房边上,伸手胡乱抓挠,怒吼道:“你是谁?本世子要杀了你!要杀了你!”

崔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崔氏七郎,崔忱。”

周围一静,刘临突然恶狠狠道:“崔忱,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这个对千金散上瘾的废物。”

他哈哈大笑,嘲讽道:“千金散的滋味怎么样,你觉得本世子现在生不如死,想必你千金散发作的时候,一定比本世子还要生不如死吧哈哈哈。”

“听闻宋初姀被新君召进了皇宫,崔忱,戴绿帽子的感觉怎么样?”

崔忱表情一变,看他的目光犹如看一个死人。

仿佛猜到了崔忱的怒火,刘临兴奋道:“你当初拜托我父王求陛下饶她一命,甚至不惜当众吸食千金散供我们取乐,如今呢,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崔忱表情阴骘,靴子重重踩在刘临手背上,冷冷道:“就是拜你们所赐,所以刘临,你们刘氏一族,所有人都该死!”

他脚下力气极重,刘临痛得浑身发抖,呼哧呼哧了很久,想要叫出声,可嗓子里仿佛被堵住了什么东西,只能不停喘息。

即使是这样,刘临还在继续说。

“你如今成了连情.欲都控制不了的废物,和我这样的丧家之犬又有什么区别?”

“当年风流不羁的崔七郎,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变成一个被千金散控制的废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哈哈哈!”

他费力擡手指着崔忱道:“什么世家之风,还不是——”

声音戛然而止,崔忱猛地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撞在柱子上。

刘临呕出一口鲜血,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崔忱眉眼带着嗜血冷笑:“那崔某今日就让世子尝尝这千金散的味道。”

他一把松开刘临,眼睁睁看着他犹如残破的风筝跌坠在地。

身体砸在干草上,飞起的灰尘在昏暗烛光下起舞。

崔忱从袖中掏出一包千金散,面无表情洒在刘临脸上。

“世子殿下要记住这千金散的滋味,明日上路之后,九泉之下,可不要忘记让淮阴王与你共享极乐。”

白色的药粉伴随着灰尘倒进刘临嘴中,他被呛得不停咳嗽,却没有力气躲开,只能看着药粉不断在嘴中融化。

直到将药粉倒了个干净,崔忱收回手,指尖一扬,那张盛过药的纸就缓缓飘出,最终落在了污泥中。

“崔忱恭送世子殿下上路,愿刘氏一族早日沦为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完,缓缓起身,裹紧身上大氅,转身离去。

-

宋初姀从里面出来时被门口的石块绊了一下,门前的小将士眼疾手快扶住他,急道:“女郎小心。”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小将士手中的灯照在她脸上,露出她异常苍白的脸。

“女郎?”

小将士见她神情不对,吓了一跳,正想问,却被她往怀中塞了一锭银子。

“今日多谢小兄弟。”

宋初姀笑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那小将士却依旧被她笑得晃了神,待回过神时,才发现女郎已经走远了。

刑部大牢距离九华巷不过两条街距离,宋初姀今日行路时间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下雪的缘故,路上行人稀少,她一人走进漆黑深巷,依稀靠月光辨认道路。

也不知是不是白日受了凉的缘故,宋初姀觉得额头很痛,痛得她禁不住扶着墙角蹲下身子。

裙摆埋进了雪地里很快就染上了污秽,宋初姀却无暇顾及,只将额头贴到膝盖处轻轻闭上眸子。

——你当初为救她一命,主动吸食千金散供我们取乐。

——一个连欲望都控制不了的废物,和丧家之犬有什么分别。

——什么世家风范,我看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她记起来了,宋家出事之后,她被崔府送去了别庄。

她在别庄呆了两月有余,后有一日,突然接到消息,她可以回崔府了。

也是回去之后,才发现崔忱趁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纳了许多娘子入府,甚至染上了千金散的恶习。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吗?

想想也对,当时小皇帝摆明了要诛杀宋氏一族,谁都以为她会凶多吉少,到最后,她却成了唯一活下来的人。

额头越发痛了,宋初姀捂住耳朵,摒弃周遭声响。

怎么会这样?崔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与他成亲之时便毫无情分,成婚之后更是相敬如宾。

他整日留恋烟花之地,她则安心在自己小院里生活,她们一开始便不是一类人,他为什么要为了她去碰千金散?

手指被冻得僵硬,仿佛有人在不停捶打她的额头,宋初姀强撑着站起,凭借本能走回去。

崔府的下人越发少了,那些人似乎已然察觉到世家摇摇欲坠,于是早早就去自谋生路。

她推开院门,小黄狗便兴奋地扑上来冲她撒娇。

带着指甲的爪子勾起她裙摆,牵出一条长丝,那件湖绿色长裙就这么毁了。

仿佛是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小黄狗缩回爪子,埋头在她裙边。

宋初姀垂眸,看着勾丝的裙摆,缓缓回了屋子。

-

宋初姀与崔忱成婚之前,被家里长辈拿了八字送去青玄观选日子。

听闻那道士只看了一眼,就连连叹气,最终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日子。

腊月廿二日。

也不知是不是日子选得不好,成亲那日清晨便下起了小雪,一直到晚间也未停。

成婚数日后,崔府就出了一件大事,崔忱的一个妾氏有了身孕。

那妾氏没有名字,人人都称她为月娘子。

听闻月娘子本是青楼妓子,被崔忱赎身留在了府中,很不受人待见。

于是这位月娘子深居简出,几乎不出院落,却很得崔忱得宠爱。

成亲那日宋初姀曾见过一面,觉得确实是个美人儿,却不是外面那些人所说的狐媚子。

月娘子有孕的消息传到宋初姀这里时,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她的反应。

成亲没多久郎君的妾氏就有孕,这分明是在打她这个正妻的脸,放在谁身上都是不能忍的。

但宋初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只露出了肿成核桃的一双眼。

那日傍晚的时候,荣妪告诉她,老夫人带着落胎药去了后院。

妓子出身的妾氏先于正妻怀孕,本就不是光彩的事情,崔家丢不起那个人。

宋初姀闻言先是呆了一下,转身便往后院走。

她步伐不徐不疾,一如往常。

她心想若是去晚了,就是月娘子命不好,若是来得及,那就是她幸运,上天要留她的孩子,与宋初姀无关。

可想得再多,她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月娘子终究是幸运的,宋初姀到的时候,端药的嬷嬷已经掰开了她的嘴,漆黑的汤药已经碰到了她唇边。

差一点,那汤碗灌下去,便是一尸两命。

宋初姀叫停了嬷嬷,温声道:“成婚前兄长找先生算过,说成婚之后不易见血,总归是崔忱的孩子,不如就留下来吧。”

都是崔忱的血脉,老夫人若不是为了给她撑场子哪里舍得打掉。

闻言老夫人惊讶道:“翘翘当真愿意让那个孩子留下来?”

宋初姀点了点头,看向月娘子,却对上了她感激的目光。

成婚半年后的一日,宋家出了事。

宋初姀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崔忱一身胭脂水粉味还未来得及洗去,沉声道:“卿卿,宋家出事了。”

“我让人送你去别庄,等风头过去,再接你回来。”

那一日,阿爹阿母死了,兄长被流放,她立在院前,只觉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