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很烦
桑恬做了个冗长而陆离的梦。
梦里汽车飞驰,她坐在半开的窗边,田野清风呼呼地吹她的脸颊。
汽车的前座,传来低低浅唱。
秦玉怀抱一把尤克里里,眉目弯着看向驾驶位的桑俊毅。
即使在梦里,桑恬也咬紧了牙,噙住不让泪落下。
她知道,这一瞬的美好过后,会有一头小鹿猝不及防地蹿上国道。
将幸福撞得分崩离析。
从此她便再也没有了妈妈。
rh阴性血,血库空缺。
半大的少女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稚嫩手臂,哭着去拽一截蓝色衣衫。
“护士姐姐,我和妈妈血型一样。”
回应她的是一句无奈叹息:
“小姑娘,直系亲属不能献血。”
她僵直着手臂,眼睁睁地看抢救室刺眼的红灯倏地灭掉。
桑父将她搂进怀里。
这样的梦她做过无数次。
在刚开始失去母亲的每一个夜里,翻来覆去的重复。过度的悲伤,导致她在睡梦中都在尖叫爆哭。
将桑俊毅和桑璟吓得整夜不睡守着她。
心理医生说,车祸给她造成了太大心理创伤。
想忘记,需要一点点治愈消除。
只有桑恬自己知道,她根本不想忘。
即便每次在梦里揭开伤疤,冷汗涔涔醒来,感觉心被挖空了块。
可为了梦境最开始时那几秒家人团聚的幸福,她也心甘情愿。
直到她有一日醒来,对上父亲憔悴的脸。
男人胡子上冒着青茬,困倦得眼底满是红血丝,却惦记着女儿在梦魇里害怕,支着下巴,不敢睡沉。
她心里一酸,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从那之后,她便学会了控制自己在梦里的声音。
只要她不惊呼出声,便无人知晓。
不能再惹他们担心。
车子仍在向前行驶。
桑恬紧闭双眼,在心里默数了几秒钟。
在野鹿蹿身而出的前一刹,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纵身护住驾驶座一脸惊愕的秦玉。
支离破碎的前一秒钟,她听见自己含着哽咽的一句话,“别离开我。”
妈妈。
现实不会因为哀求就让你梦想成真。
梦魇化做嘈杂救护车声音和刺鼻消毒水味,将她愈拉愈深。
就算已经有心理准备,也免不了浑身发冷。
明明她在后座平安无事,但为什么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碾碎。
痛寂沉闷中,桑恬感觉手腕蓦然被人握住。
温热的指腹,控制着力道,小心翼翼地想驱散些她的痛楚。
许是被较高的体温触碰,梦里,桑恬蓦然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霾似的梦魇退却,夏日重归平静。
她仿佛又坐回了飞驰的小汽车边上,风涌进车窗,有东西刮过她的额头,好像一个怜惜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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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桑恬脑袋沉沉。这一觉睡得很久,久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记忆碎片涌进脑海,她记得她被车祸宫中号梦白推文台,场景触得应激,将要站不住时,是季屿川扶助了摇摇欲坠的她。
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她昨天突如其来的脆弱。
她不擅长将伤疤展示给别人看,总觉得怪异。
就像那个她小时候就听过的故事,野兽捕食中受伤,找了个没人的山洞舔舐伤口,久而久之也就好了。
但是落在观众眼里,就是可怜。
她不希望别人觉得她可怜。她有爸爸,有桑璟,有人爱她。
她不需要怜悯和同情来找寻自己的位置。
但这个几乎要将人逼到窒息的梦,她曾同杨廷霁讲过。
伍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即使是你最爱的人,心底也会有一片你不曾探寻的挪威森林。”
心事是参天的树。她无比信任他,所以跟他讲述,邀请他来看她树根盘踞处,土壤的底色。
她语言体系轻松,讲到最后,摊开手。
“这个追求自由的坏女人,就这么不要我了。”
杨廷霁沉默了许久不说话,随后将她揽到怀里。
“你以后就有我了。”男人声线低,誓言般郑重,“我一定替阿姨照顾好你。”
“永远不会丢下你。”
桑恬勾了勾唇角,觉得或许根本没必要解释。
让一个在你困境之际伸出援手的人不知所以,听起来有些没良心。但是也好过再亲手揭开一次伤疤。
桑恬擡指按了下眉心,拿起手机,适时地看见屏幕上刚发来的消息。
【季屿川:醒了?】
桑恬:......
神棍吗,掐这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