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屿川眼里闪过稍纵即逝的复杂。
他将伞面压低,让风尽量吹不到伞下的小人儿,也挡住他微涩的神情。
长腿迈开,嗓音极低地道。
“走吧。”
-
桑家别墅。
花园里的青草都被雨水浇得折了腰。
桑恬光脚踩在上面,高跟鞋半路就被她脱下,拎在指尖,摇摇晃晃。
季屿川垂眸,少女的脚背沾了雨水,脚趾蜷缩,像一颗颗圆润珍珠。
虽然蒙了雾,但无虞且洒脱。
——如果他忽视那些沾在草地上的细微血珠的话。
感受到他眸光垂落,桑恬也低眸,看了眼被雨水冲刷的脚背,唇角微擡:
“好看吗?”
挑逗的语气。
季屿川骤然擡眸,蓦然撞上少女清凌凌的目光。
桑恬的妆早就被雨水冲花了,波浪的发尾打着卷,黏在脸侧,脖颈。嘴唇也褪去了血色。
本该是狼狈的。
可她唇角微卷,眼睛尤其亮。笑吟吟的,喜悦不达眼底,却有种邪气的好看。
好像有些东西,从他刚才用杨廷霁激她开始,就悄然变了。
季屿川唇角克制地抿起。
突兀的电话铃声在口袋里嗡嗡作响。
看清了屏幕上联系人姓名。
季屿川拿手机的动作有须臾的停顿,眸光下一丝地向桑恬看去。
隔着季屿川的手臂,桑恬也看清了他的备注。
——阿霁。
桑恬眼底有稍纵即逝的玩味闪过。
他们是真的亲密。
非常要好的朋友。
电话到底还是接通了。
“你那边有消息吗?”
雨声的另一端,杨廷霁气息混乱急切。
季屿川垂眸。
桑恬正抱臂看他,许是杨廷霁的声音勾起了她某处厌烦。乌黑的眸子里玩味褪去,只剩冰冷。
季屿川读懂了少女的意思:
“...没有。”
电话那头,杨廷霁心急如焚。
热锅蚂蚁似的喃喃:“这么大雨,她能到哪去?”
“淋久了会生病的。”
他话音刚落,桑恬就钻出伞面,似乎是鼻头发酸,抑或是忍无可忍,不想再多听一句从话筒里溢出来的声音。
她踏上台阶,在大理石上留下两个潮湿的脚印。
季屿川目光追随着她开门。
冷白的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犹豫着要不要用别的方式告诉杨廷霁,说些远远看见室友送她回家之类的话。
没想到台阶上的人蓦然转身。
“季屿川。”
她声线平稳,眼底除了血丝,毫无情绪。
“我刚才说的,都算数。”
“你可以考虑考虑再给我答复。”
季屿川的耳廓,下意识地贴近了收音筒。
他不知道隔着淅沥雨声,少女毫不避讳的嗓音,传递到杨廷霁耳朵里的时候,清不清晰。
空气沉寂了几秒,电话那头也好像愣了一下。
杨廷霁:“我怎么好像听见桑恬的声音了?”
桑恬同他挥了挥手,进了屋。
却没有立刻离开门板。
她背靠着门板,想听听,高岭之花是怎么撒谎的。
听听男生的瞎话是不是信口拈来。
真真假假。
季屿川举着手机,眸光顿在阂上的门板上。
电话那头,杨廷霁的嗓音惴惴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决堤。
他一定在想,桑恬的声音,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电话这边。
顿了片刻,季屿川收回目光,冷锥似的雨线敲打在他手边,世界一片潮湿混乱。他道:“是吗?”
嗓音清淡,听不出情绪起伏。
不肯定,也不否定。
好像腕上那块黑色电子表,客观公允地随着时间跳动了一格。
就像没人会去反驳物理书上的一个公式。
杨廷霁也以为是自己太慌乱,解错了题。
“没事......应该是我幻听了。”
“我太急了,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话说到这,再提看见室友把她带走。
谎扯得就太明显了。
季屿川转身,没有去取桑恬撂在门口的伞,而是惩罚似的,信步走进雨帘里:
“你别急,我再帮你找找。”
桑恬背倚着门板,听见通话到此结束。
那双冰山湖泊似的眼睛,连撒起谎来,估计都无波无澜。
什么人会忍住情绪,不露出半分蛛丝马迹。
可能也就只有季屿川。
像是为了掩盖淙淙流动的细流,他在上面铸了一层厚厚的冰。
杨廷霁在上面行走,冰面光滑,从来都没想过,这冰层也许有一日会碎裂,让他跌进冷窖似的深洞。
就像她今天感受到的一样。
桑恬扯了扯唇角,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