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乔念已经认识这人十八年,也还是看了好几眼才将他认出来。
他阴沉着看她,透过他那假模假式的镜片,又说了一遍,“乔念,回家。”
乔念看得出他的气压很低,也在拼命压抑着,跟身后男生解释了一句,扯着陈奇的白衬衫袖子走到一旁。
“你要干嘛?”她低声训他,“我在谈恋爱,我有谈恋爱的权利。”
“以前我也有打游戏的权利,你叫我‘回家’我还不是回了。”陈奇说。他那平光眼镜后面是寡淡而无畏的目光。好像戴了一副眼镜给他涨了不少底气。
乔念想起他初一那年的网吧。这能是一回事么。她推他,“你走,这里没你的事儿。”
陈奇盯着不远处那男的,又换人了。越换越次。之前那个眼镜男起码身材还勉强可以,脸虽然没什么看头,但是五官组合在一起也还说得过去,起码干净。这个呢?个子看着还没乔念高,肚子上一圈肉,比那眼镜男还次。她宁可要这样的,也不要他。
“他学习好吗?”他问。她愣住。她忘了问。
陈奇越过乔念,两步走过去,朝向那个男的,“你什么学校的?学习好吗?”
“啊?不太好吧。”那男生略带些尴尬地笑,开玩笑,谁敢在乔念面前自称‘学习好’。
陈奇回头,很委屈地盯着乔念。“你不是说你只喜欢学习好的。”
乔念好想抱头鼠窜。
那男生礼貌地笑问乔念,“这位是?”
乔念立即回答,“弟弟。”
男生伸手,“弟弟好。”
谁他妈B是你弟弟。
陈奇指了指自己胯.下,冷冷道了一句,“她看过我弟弟的那种弟弟。”
乔念的天瞬间塌了,噼里啪啦往下掉刀子。她强撑着突突跳的神经、冒着满天飞落的刀子,大喝一声“陈奇,你胡说什么。”
推他。
“你走,离我远点。”
他顺着她退了两步,提醒她,“你看见过。上次,上面都露……”
她连忙捂住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忽然,心灵福至。
她回头,尬笑着朝那男生解释,“他是我家对门邻居,小时候就喜欢满小区光屁股跑。”
那男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出手礼貌还是点头微笑了一下。以示理解。不过下一秒钟,他彻底对乔念失去了信任。
陈奇拿开她的手,擡眼朝着不远处说,“是长大了之后。”说完,又把她的手放回他嘴巴上。
那男生脸都白了。
眼前一对狗男女,女孩的手捂在男孩嘴上,男孩左手轻轻搭在女孩腰间,右手还虚虚握着她的手腕,这姿势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说他两个没什么事,瞎子都不会相信。
这是要找他当接盘侠,还是一早备好了绿油油的大帽子在等着他?
“乔念,我以为你是个自尊自爱的好女孩,想不到你是这种人。”说完,他愤懑地走了。
乔念转身,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决绝的背影,两只手毫无意识地揪上自己的头发。她是欠他的!她呕心沥血挽救了他的未来,他却连一条活路都不给她。
为了他,她都做好准备第一次都不要了;为了他,她都闭着眼睛只要找个公的就行了。结果呢?
“陈奇——!”
她大叫着回头,一拳捶在他胸上。
“你想干嘛?想干嘛?到底想干嘛?”她拼命捶他,想把他捶走,可这人一动都不动,就任她打。
她很少有这么强烈的情绪。从来没有过。
她的眼圈红了,原本清澈如湖水般的眼睛,全迷蒙着水气,沾着晶莹的泪珠,欲落不落的;楚楚可怜、很委屈。鼻尖也红着,因为生气,整张小脸都涨得粉扑扑的。那扇起伏着优美曲线的、肉嘟嘟的唇,一张一翕地说着些什么。
陈奇全没听见。他现在只有视觉,没有听觉。
真的被她这样子刺激得不行。
他擡手捏住她的脸,把人推着压在墙上,她惊得一停。
“我赔给你,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他喘着说,因为激动,胸膛一呼一吸幅度特别大,就在她眼前。接着,就是整张脸压下来,朝着她,越来越近。
乔念猛得回神。她眼角都溢着水光,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陈奇你混蛋!”她狠命推开他,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陈奇呆呆站着,望她远去的背影,半天动弹不得。
回到宿舍里,陈奇坐在桌子上发呆。笔挺的西裤下修长的腿,懒散地踩在椅子上。
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另外三个还没来。
整个迎新工作从8月10号持续到8月30号。他坐9号的高铁,10号一早,Q大的迎新招牌刚在高铁站摆出来,他就站在了人家桌子前面。
他来找她,特意准备的衬衫和西裤。她说喜欢有学问的,他都打扮这么斯文了,她还是不要他。
宁可要一个矮坨坨,也不要他。
可他最后好像吓到她了,他本来没想的,实在是她眼睛红的,亮闪闪地勾着人,他一时没忍住,真是忍不住。会生气的吧?回去没准哭了。要不然下次叫‘姐姐’吧。
每次叫‘姐姐’的时候,她都软成一滩的。他要什么都答应。可那样会不会又退回去了?好不容易迈出来的。而且他根本不想叫‘姐姐’。
陈奇一时犹豫不决,第二天早训的时候,特意从她宿舍楼下过。可惜没遇见。
Q大招田径特长生每一级都有,基本上整个假期都不掉了训练。体能这种东西,一个月不练教练知道;一个星期不练自己知道。所以很多不回家的体育生假期也是在训练的。
陈奇来到的第二天就加入了。
训练内容比省队要轻松一些,一般晨训到8点就结束,下午3点到5点半左右。主要是做一些柔韧、负重、体能、基本功训练。
陈奇自己又加几组技巧训练。是他们省队里的内容。从进校队的那一天起,陈奇就没偷过一天懒。除了被她伤得直接活都活不下去的那段时间之外,真的一天懒都没偷过。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除了拼搏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不管在市队里还是省队,身边都是比他年岁大的队员,训练之余闲来无事,消遣的方式很多。陈奇会为人、懂事,少年孤苦挣扎着生长的经历教给他即便有些时候不愿意,却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因为人际关系处得好,那些队员没少带挈他;好的也不落下他,坏的也叫他。
可他从没放纵过一次。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去夜店、不乱.交友……
他的生活简直可以用‘乏善可陈’四个字高度概括。他就想着一件事,他得跑得更快,跑得更快才能离她更近。不然他一辈子都追不上她……
眼下他终于能光明正大来到她身边了,可她还是不要他!
陈奇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他想她,想见她,好不容易又跟她在一个学校了,他恨不得天天见到她,时时跟她在一起。就像那个暑假里一样,只要有空闲,就跟她在一起。她干她的事情,他就看着她。
可是很快陈奇就知道了,这是不可能的。虽然他跟她都是在Q大,但是这个学校真的太大了。两个人住得宿舍根本就是两个方向,走路都要二十分钟。而且,因为两个人的上课和活动地点都不一样,根本就没什么见面的机会。
她又不肯出来见他;他只能在每天吃晚饭的时间去碰运气。他每次都去靠近乔念她们生命科学学院的食堂荷苑吃晚餐,从五点半点等到七点,可惜一次也没遇见过。
Q大23个食堂,除去特别远那3个,基本上余下的食堂陈奇都蹲过了。也没遇见乔念。她总不能不吃饭的。
最后到九月初的时候,就连最远那3个食堂陈奇都一一惠顾,也还是找不到。最后他只得又回到离她们宿舍最近的荷苑。
一天正吃饭,忽然听到身后似乎有一个女声在喊“陈奇”。
他回头,果然见一个中等身材、微丰腴的女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好似很意外地样子,眼睛都亮了,“你真是乔念弟弟吗?”
陈奇有点愣地应了一句,“是。”
那女生欢天喜地,“真是你,注意你好几天了。我看你穿运动服,要不还真不敢认。真人比照片上帅啊。弟弟也来Q大了,乔念怎么都不说的……我是高莉,我们在电话里……”
“高莉姐,”陈奇笑眯了双眼,他知道高莉是乔念最好的朋友,连忙站起来,请高莉坐下,两人寒暄了好一阵子,陈奇终于找到机会问:“乔念呢?”
“乔念?不知道啊。她这些日子鬼鬼祟祟的,也不来荷苑吃饭了,一到饭点儿就不知道跑哪去。”
陈奇心道‘果然,她就是躲着他’。盯着筷子噘嘴。
高莉又问了陈奇一堆问题,读哪个系什么专业,又住哪里,生活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又怪乔念自己弟弟来了人都不见。懒成她那样也是创了Q大纪录了。
陈奇想了想,用微信跟高莉加了好友。他问,“高莉姐,那你们平常都是几点吃晚饭呢?”
“也是这个时间。”
“那她吃完饭通常几点回宿舍?”
高莉一想,“不太清楚啊,通常我六点二十去实验楼时她还没回来。”
陈奇拿筷子戳着饭半晌,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腾的一下站起来。
笨死了,他真是笨死了。被她算计得死死的。
他冲出荷苑,朝着距离他们体育生宿舍楼最近的食堂竹苑奔去。
才到食堂门口,透过一棵蓬勃的芭蕉树掩映下的玻璃窗,一眼看见她坐在那里,一边吃饭一边看书。周围熙熙攘攘的,说话声、嬉笑声充斥整个大堂,唯有她静静坐在那里,好似身处一庐幽室中。
陈奇气得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