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外,大秦疆域之内,那些潜藏于阴影之中的六国旧部,那些依旧怀揣着复国迷梦的贵胄残裔,此刻,正透过各自隐秘的渠道,或亲眼目睹,或辗转听闻,那右侧天幕之上,新君扶苏所掀起的“舆论之战”!
楚地,某处隐秘的庄园深处。
昏暗的密室之内,油灯如豆,光影摇曳,映照着几张阴沉到极致的脸庞。
为首者,正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后,项梁。
他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布满了寒霜,粗壮的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木案,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发出“咯吱”的轻响,仿佛下一刻便要将那坚硬的木料生生捏碎!
“妖术!这...这简直是妖术!”
项梁的声音沙哑,如同被砂石磨砺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他戎马半生,见惯了沙场铁血,见惯了刀光剑影,却从未见过如此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那无形的“舆论”,如同跗骨之蛆,如同弥天大网,正悄无声息地瓦解着他们数代人苦心经营的根基!
“民心...民心...”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竟然...竟然用这种方式,来窃取民心!”
一旁,他的侄儿,项羽,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此刻却带着几分不解与暴躁。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油灯都跳动了一下。
“叔父!何必为此等虚无缥缈之物忧心!”
项羽声若洪钟,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区区商贾之言,几句民谣,难道还能抵挡我江东子弟的铁蹄利刃不成?!”
“待我项羽起兵,一杆霸王枪,足以横扫六合,荡平那暴秦!什么舆论,什么民心,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皆是土鸡瓦狗!”
他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对于这种“文绉绉”的手段,本能地感到不屑。
“住口!羽儿,你懂什么!”
项梁猛地回头,厉声喝止,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焦灼。
“匹夫之勇!匹夫之勇啊!”
他痛心疾首,“你以为战争仅仅是兵刃相接吗?你以为攻城略地便是全部吗?”
“那天幕上的扶苏,他用的是诛心之策!诛心啊!”
项梁指着虚空,仿佛那里正悬浮着那令人胆寒的天幕,“他让天下百姓相信,大秦能给他们带来安稳与富足!他让那些曾经的六国遗民,对所谓的‘故国’产生怀疑,甚至...厌弃!”
“如此一来,我们还如何号召他们揭竿而起?我们还如何凝聚人心,光复大楚?!”
“当所有人都认为大秦更好,我们所谓的‘复国’,在他们眼中,便成了祸乱天下的根源!成了阻碍他们过上好日子的绊脚石!”
“届时,不等秦军来剿,天下百姓便会视我等为寇仇!这,比千军万马更加可怕!”
项羽被项梁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他那股冲天的豪气,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第一次,在他那双重瞳之中,闪过了一丝茫然与...不安。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能感受到叔父话语中那份深沉的绝望。
一位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的青年,坐在一块青石上。
双目看着天空。
正是那日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张良,张子房。
此刻,他那双素来睿智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像项梁那般失态,也没有像项羽那般不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摇曳的灯火,指尖在冰冷的青石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与...无力。
“釜底抽薪...好一招釜底抽薪...”
张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此策,看似温和,实则歹毒无比。”
“它并非直接摧毁我们的力量,而是...在掘断我们的根基。”
“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昔日,六国民心汹涌,方有我等复国之望。”
“如今,这水...要被秦人引走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诸位六国同盟,恕子房直言,若此‘舆论战’当真被那扶苏推行开来,不出三年,天下民心,将尽归于秦。”
“届时,我等纵有百万雄兵,亦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此言一出,他周边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沛县,泗水亭。
一个身材高大,鼻梁高挺,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正与几个泼皮无赖,围着一坛劣酒,大声喧哗。
正是那日后的汉高祖,刘季。
此刻的他,尚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亭长,每日与狐朋狗友厮混,胸中虽有几分不甘平庸的野望,却也未曾想过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天幕的出现,让他那颗沉寂的心,也泛起了些许波澜。
当看到右侧天幕中,扶苏以雷霆手段登基,又以匪夷所思的“舆论战”稳定天下之时,刘季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那双看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乖乖...这秦国的新皇帝,有点东西啊...”
他咂了咂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他心中的那份悸动。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那些六国的老顽固们吃瘪,还能让老百姓念他的好...这手段,啧啧...”
旁边一个泼皮笑道:“大哥,这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让那些商人多跑跑腿,多吹吹牛嘛!真要打起来,还得看刀把子硬不硬!”
刘季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嘿然一笑,却没有反驳。
但他心中却清楚,这绝非“吹牛”那么简单。
他虽然读书不多,却深谙底层人心。
老百姓才不管你什么宏图霸业,什么王侯将相,他们要的,就是能吃饱饭,能安稳过日子。
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跟谁走。
这扶苏,显然是抓住了这个关键。
“这天下...怕是要变天了啊...”
刘季喃喃自语,又灌了一口酒,眼神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他隐隐感觉到,这“舆论战”,不仅仅是针对六国余孽的,更像是在...重新定义这个时代的规则。
而他,似乎也需要重新思考一下,自已的未来,该何去何从了。
赵地,邯郸故都的某处废墟之下。
一位身着儒衫,面容憔悴的老者,正对着一盏孤灯,奋笔疾书。
他是前赵国的博士,毕生以传承赵国文化为已任。
当“舆论战”的消息传来,他那握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玷污了洁白的竹简。
“荒唐!荒唐至极!”
老者气得浑身发抖,须发戟张。
“以商贾之言,乱天下之视听!以蝇头小利,惑黔首之人心!此乃乱政!此乃亡国之兆啊!”
他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圣人之道何在?礼义廉耻何存?那扶苏,名为儒生,实为国贼!竟行此等卑劣下作之手段,玷污圣贤门楣!”
在他看来,扶苏此举,无异于用糟糠替换珠玉,用瓦砾冒充黄金,是对整个文化道统的颠覆与亵渎!
他坚信,真正的民心,应当建立在仁义道德,礼乐教化之上,而非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信息操纵!
然而,无论他如何愤怒,如何不甘,都无法阻止那股无形的洪流,正在席卷整个天下。
那些曾经虔诚聆听他教诲的年轻人,如今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犹疑与...向往。
向往那天幕中所描绘的,一个赋税减轻,商路通畅,似乎...更有盼头的大秦。
老者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悲凉。
他知道,自已的声音,正在被淹没。
那传承了数百年的赵国风骨,那坚守了半生的文化信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堪一击。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啊!”
老者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手中的笔,无力地滑落在地。
魏地、韩地、燕地、齐地...
在那些曾经辉煌,如今却已化为秦国郡县的故土之上,无数与项梁、张良、刘季、赵国老儒有着相似身份,相似心境的人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消化着这场由天幕揭示的,前所未有的“战争”。
惊愕、愤怒、不解、恐惧、绝望...
种种情绪,在他们心中交织、发酵。
他们中的智者,如张良,已经洞悉了这场“舆论战”的可怕之处,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让他们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