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想来,大秦一统之前,那持续了数百年的征伐岁月,难道就是所谓的“仁政”时代吗?
诸侯并起,弱肉强食,国家兴亡,如同走马灯般轮换不休。
为了扩张,为了吞并,哪一个国家手上没有沾满鲜血?
他所热爱的韩国,不也曾灭亡郑国,参与瓜分晋国吗?
战争铁律,亘古不变,弱者注定要被强者吞噬。
秦国所做的,似乎也并未跳出这个循环,只是它最终成为了那个唯一的胜利者,那个将所有纷争强行终结的庞然大物。
那个被他视为万恶之源的始皇帝,那个“千古一帝”的评价,难道真的仅仅是扶苏一时之言,或者别有用心的吹捧?
“暴秦...”张良低声咀嚼着这个他用了无数次的词语,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空洞和乏力。
他发现,自已似乎失去了那个最理直气壮的反抗理由。
如果秦是暴政,那之前的列国纷争,难道就是仙境吗?
他需要一个新的理由,一个能够说服自已,更能说服天下人的理由,来支撑他即将掀起的反秦大业。
月光下,这位被誉为“谋圣”的智者,眉头紧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想挣扎。
他的信念,在天幕的冲击下,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复仇的火焰仍在燃烧,但理智的冰水却在不断浇灌。
......
与张良的深刻反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楚地的某个角落。
火把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张张粗犷而激动的脸庞。
营帐之中,酒肉飘香,气氛热烈。
一个身材魁梧、气势霸烈如同猛虎的年轻人,正将手中的青铜酒爵狠狠掼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哈哈哈!好!好啊!”项羽仰天长啸,声若洪钟,震得营帐嗡嗡作响。
他那双重瞳之中,闪烁着兴奋与暴戾的光芒,丝毫没有张良那般的犹豫和挣扎。
“秦始皇要死了!秦国要乱了!这他娘的真是天助我也!”
他才不管什么狗屁的“百姓福祉”,什么“统一功过”!在他看来,秦灭了楚,杀了他的亲人,夺了他的故国,这就是不共戴天之仇!
始皇帝是暴君,大秦是暴政,这还需要理由吗?!
“管他娘的什么千古一帝!什么狗屁功绩!”项羽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闪烁,映照着他年轻而充满野性的脸庞,“这天下,本就该是我项氏的!如今始皇将死,秦国内乱,正是我等恢复大楚荣光,夺回天下之时!”
“杀!杀尽秦狗!灭此朝食!”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和煽动性,每一个字都如同战鼓,敲打在周围追随者的心头。
“杀!杀!杀!”
“灭秦复楚!灭秦复楚!”
营帐内外,群情激昂。
那些追随项羽的楚地旧部、江东子弟,无不热血沸腾,摩拳擦掌。
他们不在乎什么复杂的政治考量,也不在乎什么黎民苍生,他们只知道,他们的主君要反了,他们要跟着主君去战斗,去夺回属于楚国的荣耀!
天幕的预言,对他们而言,就是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干就完了!
......
沛县,泗水亭。
一个面容略显惫懒,眼神却异常灵活的中年男子,正端着一碗烈酒,望着那片黑暗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便是刘季,日后的汉高祖刘邦。
天幕所示的一切,如同在他心中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始皇帝将崩,大秦将乱...这乱世,似乎不仅仅是灾难,更是英雄辈出的舞台!
大丈夫当如是!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权力的渴望,是一种草莽英雄特有的、敏锐的时代嗅觉。
而在不远处的县衙内,身为沛县主吏掾的萧何,则在油灯下奋笔疾书。
但他写的并非是寻常公文书,而是一份详细记录着天幕内容的卷宗。
他的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思虑与不安。
他看到了帝国的强大,也看到了潜在的危机。
伪诏、内乱、皇子相残...这些字眼如同警钟,在他心中不断敲响。
他不仅仅是一个地方官吏,更是一个心怀社稷的读书人。
天幕的出现,让他对这个庞大帝国的未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忧虑。
他必须记录下这一切,必须思考,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如何才能保全自身,又如何才能为这天下,为那些渴望安稳的百姓,找到一条可能的出路?
他没有项羽那样的冲动和野心,也没有张良那样的亡国之恨,他所思所虑的,是如何在乱世中寻得秩序,如何在毁灭中孕育新生。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那片曾显现神迹的地方,似乎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以及另一个未知时代的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