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当年母后支开她,都是以让她去净慈寺祈福清修为理由。
临关其他地方可能魑魅魍魉肆虐,但净慈寺到底是圣地,怎么会有妖魔作怪,难不成慧通已经死了?
姜真不解地望着佟丘:“既然吃人,你们为什么还要主动送人过去?”
“如果不主动送人过去,它就会随便杀人,我们也是没办法啊。”佟丘摸了摸鼻子:“每年山那边都会由那些小鬼,传下来一张血帖,村子里就要拿着这个血帖,选一个女子,将这女子放在小鬼擡着的棺材里,送上山去,能保一年……你看着我做什么,是它非要女子的,我们也没办法,只能村子里轮流着来。”
“你们不能报官吗?”
姜真神情匪夷所思,如果报官,朝廷会派遣专门的修士来应对,这是南燕就有的规矩,她不信姜庭连这种事都做不好。
源源不断的妖魔也许没办法根除,但这样根植在这一片地方为非作歹,还在京城附近多年都没人发现,实在让她无法相信。
“唉!唉!”佟丘连连叹气:“这没法说啊,方圆的道观寺庙,都已经没了……我们要想报官,就得入京,但去了的人,没有活着回来的。”
连进了京城的人都死得不明不白。
姜真骨头缝一寒,难怪他们会选择每年送一个无辜的人过去维持表面的平和。
山上的妖魔足以让他们整个村死得无声无息。
“这天一暗下来,妖魔就更猖獗。”佟丘将布条搭在肩膀上,愁眉不展:“前几日才传下来一张血帖,送去了一个孩子,今天……好像又来了一张。”
刘茹垂着眉眼,心里发毛。
佟丘继续说道:“只希望不要轮到我家。”
他两个弟弟年纪还不大,没有娶亲,家里的女眷只有母亲和刘茹,哪一个他都不愿失去。
可人越害怕什么事,往往偏要发生些什么。
家里没点灯烛,佟丘吃饱了躺在床上,都快要睡着了,院落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摇动外门。
佟丘心里一突;“来了来了。”
姜真在屋里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隐隐有了预料,披上衣服起身坐了起来。
刘茹睡在她身边,她回过身,看见刘茹肩背微微发抖,脖子上都冒着虚汗。
姜真俯身抓过她的手,这手因为劳作,如同枯柴一般,上面满是茧子。
外头的灰雾散了,月光轻轻地洒进室内,姜真能看清她泪水浸泡着的眼睛,禁不住地发抖。
外头传来佟家人和外头人低语商量的声音,似乎不是很愉快。
姜真纤白的手压在刘茹身上的被子上,侧耳听着外面的争论,轻声说道:“别怕。”
刘茹捏紧被角,脑子混沌一片,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看见姜真将衣服穿好,打开门走了出去。
佟丘低声下气地弓着腰,对篱笆外的几个老人恳求着些什么,几个老人身后,站着数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举着火把。
看来他们想出这个办法,就预料到了会有人不愿意,也准备好了强硬的对策。
那老人说道:“轮到你家了,你家必须得出一个。”
另一个老人说道:“隔壁家的二丫头去了,都没说什么,怎么能给你通融呢?”
“我家……我家,阿茹嫁到我家,我不能辜负了她爹娘啊。”佟丘扑通一身跪在地上,七八尺的大汉,掩面而哭。
佟婆婆从后面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叹了一口气:“让我这老婆子去吧。”
那两个说话的老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山上那位,近日很不安定,老的怕是起不了作用,得用鲜嫩的。”
他们说这话的口吻,让姜真觉得隐隐的恶心反胃,仿佛说的不是人,而是在掂量着肉质。
老人身后的几个壮汉,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一家。
佟丘只能站起来,去屋子里喊刘茹。
姜真向前走了一步,正好堵在门口,佟丘冷汗津津的,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姜真错开他,站到了众人面前。
“我是刘茹。”姜真说道:“走吧。”
“不是……”佟丘瞳孔紧缩,想到了什么,声音到了喉咙口又堵住。
佟家一家人都惊恐地看着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时间院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篱笆外的那几人也是村子里的人,自然认得刘茹长什么模样,看见姜真在火光下映出的容貌,皆是滞了滞,又冷笑起来。
“走吧。”
姜真重复了一遍,她知道对于这些人来说,她是不是刘茹并不重要,只要有个人、有个女子坐在棺材里就好了。
刘茹如果去了,一定会死,但她不会。
刘茹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想要开门,发现姜真刚刚出门时卡住了门板,她一时竟打不开。
老人果然没有问什么别的,无声擡了擡手,几个人跟在她身后,沉默着走出了佟家破旧的院子。
“山上到底有什么妖魔,为什么非要献祭女子?”姜真顺从地被他们捆住双手,在心里和天道思索。
“这我怎么知道?”天道不屑道:“我管的可都是天地大事,一个山头上的小小妖魔,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好吧。”姜真无语。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妖魔这东西都一样。”天道哼哼:“不是贪恋人的血肉,就是贪恋人的欲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不过这山上的东西真的只是妖魔吗?”
姜真在心底置疑,到底没说出来。
押送着她的几个人,已经走到了村子的边缘,村口摆着一副巨大的棺材,不像是人能搬动的样子。
老人对她说道:“你躺进去,子时会有小鬼来擡棺。”
姜真听见背后有人窃窃私语:“佟家运气真好,哪里找来的替死鬼,昨日二丫要是有这个运气……”
老人咳嗽了一声,周围安静下来,有人往她身上披了一件红彤彤的衣服,隐隐的血腥味从布料上传出,姜真不禁皱眉。
这是一件又破又旧的嫁衣,上面的金丝牡丹鸳鸯都已经被什么污垢染得有些看不清楚了,衣服下的铃铛,诡异地作响。
她和老人对视了一眼,老人厉斥:“还不快躺进去。”
姜真听话地迈进了棺材里,缓缓躺下。
下一刻,她就看见头顶上的棺材盖子被几个人合力急急推动盖住。
“……”
姜真躺在狭窄黑暗的棺材里,没有喊叫,外头的人反而觉得发毛。
以往每个女子活着进了这棺材,被封在里面,都哭天喊地,镇静些的也会徒劳地试着推开沉重的棺盖,他们都已经习惯这些痛苦的叫喊声了。
如今棺内空荡荡的回音,让他们每个人都头皮发凉。
其中一个喊道:“赶紧拿钉子钉住,千万不能让她活着上去。”
棺盖严丝合缝,一旦盖上,狭小的棺内空气只会越来越少,把她活活憋死。
木棺四周敲钉的声音笃笃作响,姜真躺在其间,和天道说话:“我觉得他们才像妖魔,我要不还是出去吧。”
天道也看不懂:“说不定山上的妖魔就爱吃死的呢,你先别出去,万一有路过的修士行侠仗义把你救了,你就说自己是被拐过来的,符传的事不就抹平了。”
姜真叹为观止:“你在仙界看了我的话本子?”
转眼间,周围的那些村民都溜了个干净,棺内有些窒息,鼻尖还充斥着身下那件血嫁衣的腥味,实在呼吸困难。
这下姜真知道为什么要子时擡棺了,这之间的空隙,足以保证小鬼擡棺的时候擡的是死人。
姜真虽然不会因为窒息而死,却还能感受到痛苦。
她侧过身来,指尖释出一点力量,将棺材侧面戳了一个隐蔽的小洞,让新鲜的空气透进来。
其实她现在就可以离开,但是她离开,血帖还会继续被递下来,总有人会继续受害。
她也想看看,曾经被京中人奉为清净圣地的净慈寺,如今为何会变成如此恐怖的地方。
而京中的姜庭,真的全然不知吗?
她在真正下界之前,还常常想念姜庭,思考这么多年,姜庭变成了什么模样。
但真正回到人间后,现在甚至离京城不过几十里,她却反而不着急见到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棺身剧烈地晃动起来,姜真屏住呼吸,平直地躺在棺材里装死人。
她侧头透过那个隐蔽的小孔,看见夜幕笼罩下,棺材边垂下来无数根白色的粗绳,凭空吊着棺材往山上飞去,只有棺材的影子投在地上,场面诡谲得让人不敢直视。
姜真说道:“我后悔了。”
天道还兴致勃勃:“我觉得山上这东西还有点意思呢。”
棺材沉沉地落在地上,激起一片扬尘,并没有什么人来品尝棺材里的美味。
姜真小心翼翼地望出去,外面光线黯淡,鬼影重重,寺院的墙壁上挂着一盏昏昏欲灭的油灯,不远处的香台上,能看到一排又一排明明灭灭的白色蜡烛,油蜡从桌子上滴落下来。
姜真辨析了一会儿,发现她看到的重重鬼影,并不是鬼影,只是寺中巨大的香炉里燃烧的烟雾,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呛人又诡异。
一个被妖魔占领的寺庙,怎么会有如此多的香火。
烟雾缭绕熏得她睁不开眼睛,犹如多年前香火鼎盛的模样。
却只剩下可怕。
她听见了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脚步声不轻不重,很有规律,姜真猜测来人应该身处高位、养尊处优。
只有常年不会为生计忧愁的人,才能走出这样不紧不慢的风度。
她收回视线,在棺内闭上双眼,装成尸体安静的模样,但她知道窒息而死的人面目狰狞,这人只要开了棺材,就一定会发现不对劲。
那人走到了棺材边,手放在了棺盖上,摩擦着发出了微微的声响。
姜真屏住呼吸,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外面的一点点刮擦,在棺内都被无限放大,她甚至能听见棺材四边棺材钉慢慢脱离的撕裂声。
不知道源自何处的力量,正缓缓地拔起几个村民合力才能钉进去的棺钉。
姜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在脑海里构想一会儿该怎么制服这个人,她很确信自己体内的力量能够应付大部分状况,却不能保证自己能够运用得当。
这时,周围又传来了一声温柔的女声。
熟悉的声音让姜真一怔。
“怎么了,不合你胃口吗?”
那道女声轻慢自若,又带着几分优雅。
唐姝装出来的优雅,没得到她半分真传,这不紧不慢的声音就算化成了灰,姜真也能辨认出是谁。
站在棺材边的人缓缓开口,气息虚弱,是个男人的声音,姜真也觉得有几分耳熟,只是没那么熟悉:“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女人也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地上的棺材上,棺材四周的铁钉扭曲着钻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