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领导以后,一家人的心里都宽敞不少,街坊邻里也有不少上门打听情况的,温喜兰一律给搪塞了回去。
一个多星期之后,离县里下达的执行拆迁的日期就还剩下五天,柏树街区的邻居们很多都已经把家搬完了,县里负责拆迁的工人也开始陆续的往这边运送工具,拖拉机、铁锨铁锹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热闹了几十年的老街一下子显得比往常更破败了。
温喜兰和家里人都等的心焦,商量过后她准备去县文物保护中心问一下。
她刚推着自新车走出家门,就迎面遇见了张主任,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领导模样的人外加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
“张主任?”温喜兰惊奇的上去打招呼。
“这是要出门啊?”张主任还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样子,指指祥宝斋里头,问:“家里有人吧?”
温喜兰忙把自行车停到一旁,客气的道:“您来了,我就不用出去了。这不这两天等的着急了,想着去文物保护中心问问情况呢”。
“离最后的日期不是还有五六天吗?有什么好着急的?”张主任严肃的脸上难得浮现出笑意,指指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道:“小王,把东西拿给小温同志看看”。
年轻人麻溜的跑过来,手里还抱着一张书本大小的木牌牌,上面阴刻漆写着‘传统手工技艺遗迹保护单位’。
“今天我们就是专门过来给祥宝斋挂牌的,领导们实地考察后又开了好几次研讨会,前天才最终拍板定下来,我们也是紧赶慢赶才临时做了这个牌子,先临时挂上。”张主任说着又认真的打量了一遍祥宝斋,这才郑重的道:“小温啊,这次你们祥宝斋是不用拆了!”
不用拆了!祥宝斋真的保住了!
温喜兰听后差点再次喜极而泣,双手捂脸深呼吸了两口,接着忙热情的招呼张主任往家里走,还不忘喊家里人出来。
“爸,妈!文物保护中心的张主任来了!咱家的老宅子不用拆了!于翔潜,祥宝斋不用拆了!快出来!”
尘埃落定后的欣喜,如同寒冬过后的第一缕春风,把家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都唤起了新的生机。
年过半百的于千山一时激动的老泪纵横,握着张主任的手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何其多把脸扭到旁边,也是止不住的抹眼泪。而温喜兰和于翔潜这次却谁也没哭,他俩脸上洋溢的是如秋阳般明媚温暖的笑容,彼此的手在身后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感谢的话也不知道说了多少,于千山让温喜兰拿出好茶好烟招待来的领导们,都被领导婉言谢绝了,想留他们吃顿饭,也没能成功。
木牌被挂在了祥宝斋大门右侧最显眼的地方,于老宅子而言,这无疑是一块免死金牌。
把张主任送出去以后,温喜兰和于翔潜转身往家走,还没进门呢,于翔潜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指指墙上的牌子道:“不行,我还得去问问张主任,这个牌子是临时的,而且刚才张主任说咱们祥宝斋在这次是不用拆了,那以后呢?文物保护中心给的这个牌子能撑多少年?”
温喜兰被他问的一愣,她倒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天和领导们打交道,她深刻的体会到人家说话的艺术:意思只表达一半,剩下的让别人去猜,保留足够的回旋余地。
“这个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吧?再说了,就算咱问了,人家也未必会说啊?”
但于翔潜明显不同意她的话,执着的摇摇头:“不趁现在问清楚,将来也是个心病,等将来再去问,就更问不出来了!”
他说完以后便转身去追刚刚上车的张主任,温喜兰在身后喊了两句,转念一想觉得于翔潜的话也有些道理,所以干脆也跟着追了上去。
“小于老师还有事?”刚坐上车的张主任又从车里走了出来,有些吃惊的看着一脸严肃的于翔潜。
“张主任,我就是想问问,县里给咱们发的这个‘传统手工技艺遗迹保护单位’能有多少年的期限啊?万一以后再遇到拆迁,祥宝斋还能凭借这个保存下来吗?”
张主任听后面色先是一沉,而后破天荒的笑出声来,和气的望向于翔潜和温喜兰,郑重的道:“小于老师,咱们县里给的这个挂牌,我也不知道具体能管用多少年,也许三十年,也许五十年”。
温喜兰和于翔潜听后心里均是一沉。
“但是,”张主任突然擡手拍了拍于翔潜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小于老师,你要对我们下一代的年轻人有信心啊,在保护文物,保护传统手工技艺,继承和发扬优秀的传统文化方面,他们肯定会比我们做的更好!在这一点上,我们都要有信心!”
送走张主任以后,一家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欢喜之中,说起这些天内心受过的煎熬,眼里虽闪着泪光,可嘴角却都是带着笑的。
温喜兰悄悄从堂屋退了出来,回到房间以后开始收拾东西。不大一会儿,于翔潜也跑了过来。
“你干嘛去?”他一脸吃惊的望着温喜兰手里包,问。
“回知兰堂跟咱爸说说这个好消息!”温喜兰把最后一件衣服装进去,一边拉拉链一边说。
“那也不用收拾行李啊?我瞧着你这架势…不太对劲啊?”于翔潜一脸茫然。
温喜兰白了他一眼,提着包推开他,自顾自的出去了。
“哎,不是,你干嘛去?不是说不离婚了吗?咱风风雨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酸甜苦辣都一起扛过来了,你怎么还是要离开我?温喜兰,喜兰…!”
温喜兰只自顾自的偷着笑,推了自行车就往外走,不管在后面絮絮叨叨的于翔潜。
“哎,你多少给我说句话啊?”于翔潜本来也想骑自行车去追她,可找了一圈儿也没看见自己的自行车都放那儿了,最后干脆冲出去,追着温喜兰的自行车跑了一段,直接跳到后座上,跟着她一起走。
“我可是说过了,你去那儿去就去哪儿,别想把我甩开!”于翔潜赖皮的道。
“随便你!”温喜兰只笑嘻嘻的蹬着自行车,并没赶他走。
到了知兰堂以后,温喜兰下车拎着包进了屋,温贤迎上来,仔细问了一遍祥宝斋的情况,而后高兴的发了好一阵感慨。
临近吃晚饭了,于翔潜突然又被温贤从家里给赶了出来。
“不是,爸,这正好好的呢,您怎么又撵我?我究竟哪里又做错了?您告诉我,我改还不成吗?”于翔潜一脸委屈的道。
“臭小子,你自己做过事儿都忘了?”温贤沉着脸问。
“我,我做过的事儿,多了,您指哪一件?”于翔潜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然是你做的最轰轰烈烈的那一件!”温贤说完以后瞪了他半晌,见他依旧不开窍,这才恨铁不成钢的道:“哦,三个月前跟喜兰结婚,你大闹喜宴的事儿都忘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于翔潜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温喜兰为什么突然就又一声不吭的跑回来了。
“那,那我们重新办喜宴!这回祥宝斋能保留下来,也多亏了喜兰的帮忙!我们家这回是双喜临门!喜兰是我们家的大福星,我们俩的婚宴一定要重新办!”
“这还差不多,”温贤眼里涌起笑意,一脸严肃的道:“这回谁也不能说我们喜兰是上赶着要嫁给你!到时候你当着亲戚朋友们的面儿,必须把话说清楚!”
“您,您放心!这个我一定做到!”于翔潜高兴的反复跟老丈人做了保证,而后高兴的冲里面喊:“温喜兰,你等着我回来娶你!这回我一定把婚礼办好,让你做全陵澜最幸福的新娘子!”
半个月后,阳历9月27号,农历8月27,老黄历说,诸事皆宜。
随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安静了许久的柏树街重新热闹了起来。
温喜兰穿着洁白的婚纱,被父亲温贤牵着手领到了一身西装的于翔潜身边,新人手牵手一起向正堂走去,满院子的宾客热烈的鼓起掌来。
新人携手走过祥宝斋百年沧桑的青砖路,如同老梅上发出的强健新枝芽,有无限美好的未来。
“这个新式的婚礼整的怪洋气,瞧瞧咱们的新郎新娘,跟从电影里走出来的明星似的!”
“可不嘛!你再看看后面跟着的这一对儿,我都怀疑是不是哪个大歌星来婚礼现场了!”
胸前别着‘伴郎’,‘伴娘’红花的秦勇和林雪雁,听后也不禁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哎,要不你俩也一起把婚结了吧?凑个双喜临门!”宾客们高声的开着玩笑。
“瞎说什么呢?祥宝斋保住了老宅,今天又是娶亲喜宴,本来就是双喜临门!”
婚礼是按中西结合的方式办的,温贤作为女方的长辈,也被请到了正堂落座。司仪念完美好的祝词,新娘新郎交换过戒指以后,喜宴正式开始。
十几个围着红围裙的男人,手里托着装满硬菜的大盘子,一脸喜气的走近了老四合院。
领头的喊出了透亮的一嗓子。
“开——席——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