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映章闻所未闻,在她老家青镇,女子连入学堂都很困难,京城还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
“朝中不仅有女文官,女供奉,还有女将军,女司马,甚至是女捕快。”绿绮道,“百年前大魏曾设有叫策天司的机构,出过一位女长使,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梁映章问:“长使比宰相还厉害吗?”
绿绮道:“差不多。不过现在已经没了。大魏自古以来就有女子当官的先例,所以并不稀奇。这个惯例是从百年前的昭明长公主执政时期开的先河。”
梁映章听绿绮讲了那些女中大人物,稍感心安,不就是读书嘛,没什么好怕的!
到了傍晚,宋相回府,叫人来朗水院传话。
梁映章猜想宋相是为了叮嘱明日上学的事才特意把自己叫过去。
到了院里,梁映章看见三个穿绯红官服的人正在宋相的书房里议事。于是她等在门边,百无聊赖地看庭子里的花花草草。
“宋相,侍郎这次调查工部修缮风和殿的账目,着实是引起不少的议论。侍郎建树立功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毕竟太过于年轻,恐怕会操之过急。”其中一位官员十分隐晦地说道。
另一位官员站出来反驳道:“户部管钱,既然工部的账目上有问题,必然要将里面的国库蛀虫揪出来。我支持侍郎的做法,彻查到底!”
第三位官员看两人争执,面色最是镇定,站出来说道:“贪官污吏自然是要查,只是涉及到的是陛下的宫殿,换言之,把账查到陛下头上,恐怕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话柄,接机上奏,对我们也不利啊。”
这时,太师椅上背靠着的宋相缓缓睁开了眼睛,开口道:“你们都先回去吧。”
三位官员面露失望,都猜不准宋相的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继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边走还在侧头议论着刚才的话题。
见里面结束,梁映章探出头去,连忙避到一侧。
“映章进来。”里面传来宋相的叫话。
“宋翁翁。”
梁映章谨慎小心地走进书房,擡头见宋相一脸倦容地开口问道:“明日要去书院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书院的院服,读书的用具,宋伯都替我备好了。”
宋相缓缓点了点头,正伸手去够桌案一角的茶盏,还有一两指的距离。梁映章眼明手快,过去把茶盏推近,“宋翁翁,请喝茶。”
奉茶的礼仪姿态,比刚进相府时娴熟多了。
宋相满意地笑了笑:“第一日上学,我让请辞亲自送你去书院。在书院里你只管安心读书,想交几个朋友也是可以的。别人听到你是相府的表小姐,便不会再多问你过去的身世。你跟他们是一样的,明白吗?”
老人家一番细致叮嘱,听得梁映章内心触动不已。
她原本还惴惴不安,怕到了书院里与那些高门出身的世家子弟一比,相形见绌,登不上台面。宋相把她叫来叮嘱这些话,打消她心中不少的疑虑和忐忑。
“宋翁翁,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不辜负您对我的好。”梁映章被激发了斗志。
宋相摇头兴叹道:“你翁翁梁辉把你托孤给我,让我有机会报几十年前的恩情。我要是不对你好,下去以后怎么面对我的救命恩人。”
“宋翁翁一定会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那不就成老妖精了吗?”
梁映章忍俊不禁,想不到宋相还有这么风趣的一面。
***
翌日,管家在相府外刚送走宋清辞和梁映章去书院的马车。
外头还停了一辆。
因为是八月初的第一日,进入桂月,翰林夫妇俩也有出行计划——去拂尘寺赏桂。
拂尘寺里的桂花是虹陵城最早开放的一拨。作为文人雅客的宋毓敏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携夫人,约三五友人,去山里共赏雅景。
由于去一趟拂尘寺要半日光景,一天之内赶回来怕来不及,所以夫妻二人准备在寺里住上一日再回相府。
陈嫣忽然想到:“夫君,你刚才是不是忘了把那套笔砚拿给映章了?”
宋毓敏抚掌道:“果真忘了!”
陈嫣朝不争气的丈夫怼了一眼:“你还好意思想当映章的干爹,女儿的事儿怎么一点也不上心。你难道忘了去书院读书第一日的文房四宝一定要由长辈送出?”
管家笑道:“两位放心,侍郎已经准备了一套送给小姐。”
陈嫣欣慰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清辞越发有当兄长的模样了。”忽而又愁眉道:“他要是对自己的婚事也这么上心就好喽。”
宋毓敏打断她,否则这一路上又得听她抱怨儿子的婚事:“赶紧上来吧,再不出发,正午前很难赶到寺里。”
哒哒的马蹄逐渐远去,原本还很热闹的相府门前,一下子变得冷清。
不远处,有个小乞丐在四处张望。
管家发现了他。
行驶平坦的马车里,宋清辞正在看书,坐姿笔直,目不斜视,鸦青色素面绸绸的便服衬正他雪白不见光的肤色,有种画卷里群山微带雪的留白。
他旁边那颗越支越低的脑袋在戳到他肩膀时,被他拿书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