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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尘。捧着小丙子母亲做的葱油大饼,尽力把嘴长的大了些咬了上去,浓郁的葱香布满舌尖,看着小丙子含糊不清地说:“你的脸很圆,这个饼很香,大娘真的很厉害!”
小丙子听到这句话后歪过头想了很久,最终想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圆脸霎时间变得通红。
小丙子的母亲在马车里一直很静,一直不曾说话。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整齐一致,溅起烟尘,不久后团团围住马车和车外的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书生,骑着一匹白色骏马,吟唱道:“滚滚红尘路,萧萧陨莫山。”
李尘。说:“好诗,好湿。”
书生说:“留下剑,人走。”
李尘。说:“留下马,人走。”
书生微怔,微笑说道:“马在人在,马亡人亡。”
李尘。说:“人在剑在,人亡剑亡。”
书生笑道:“有新意。”
李尘。问:“修道者做山贼是不是很爽?”
书生摆了摆手说:“个人爱好,个人爱好,倒是你,我记得修道者是不能杀人的吧。”
李尘。说:“规矩是人定的,而我恰恰和定规矩的那个人有些关系。”
书生看向李尘。身后说:“我知道你身后有座山,而我一生的目标正是那座山。”
李尘。说:“我的目标不是山。”
小丙子听着两人的谈话一直不曾说话,但在心里告诉自己,我的目标是头顶无处不在却无人知道所在的天。
李尘。说:“我的目标不是山。”
书生沉默,让开李尘。前行的路。
李尘。拍了拍马,马摇着黑色的屁股走出了圈子,身后是马车,然后是另一匹马,马上是小丙子······
不久后,书生赶着马带着腥风追了上来。
李尘。说:“我很不喜欢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要跟上来。”
书生说:“他们杀了太多的人,自然要准备有一天被我杀掉。我虽然喜欢做山贼,但我不喜欢山贼。”
李尘。至此时将缠在剑柄上的元气撤去,轻笑道:“陨莫山?”
9
世外有许多世人不知之地,其中有许多不可知之人,正如凌云峰。
凌云峰上,吴婉纱看着峰顶上积雪融身的老者跪地,飞雪层层飞舞落在吴婉纱肩头。
峰顶上的老者似亘古未变,飞雪落在他的身上许多年间堆积成极厚的冰,却在吴婉纱跪地时一瞬融化,老者轻问:“下山?”
吴婉纱说:“寻道。”
“那就去渭城。”
去渭城自然是去看瞎子,凌云峰是穿插在云雾之上的山峰,但与瞎子相比,自然还是瞎子要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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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城与渭城实际上相隔很远,远到以李尘。的修为也曾花了半月才从渭城到达易城。
李尘。本身是不急的,小丙子的母亲却不知何故病得很重,咳声不断,甚至血丝几度从嘴角溢下,脸上的皱纹也突然显得更甚,皮肤日渐松弛了下来。
途径三座城池,每座城内都有神医,但神医往往无钱不给医,有钱不一定医得好,因此没有医好。
小丙子看着马车内日渐苍老病重的母亲,脾气日渐暴躁,父亲已经死了,难道母亲也要走?父亲既然已经死了,那自己怎么能让母亲也死?
马车里的妇人已经知道大丙子不在了,妇人早已经觉察到大丙子多日不归的异常,直至李尘。上门和小丙子谈了很长时间的话,小丙子在第二日开始练剑。
妇人捕捉到许多异常,那么便没有理由不知道发什么什么,想到那张圆脸自此消失在视线里,妇人心口绞痛自此长病。他本身是不愿意小丙子提剑的,那双曾经捧书的手一旦提剑便不再干净了。可是小丙子的性情他自然是最清楚的,说了,不如不说,因此不说。因为不说,所以病重了许多。
在经过无数神医的诊断后,小丙子终于确定,这世上除了渭城,再没有可以治好母亲的地方。
在小丙子的期盼里,渭城的城门终于在某一日出现在视线里。
丙子母亲的命,瞎子留得住,丙子母亲的病,瞎子即便是山也依旧没有办法。病的克星是药,而据瞎子说,药是一个人,正像山。
药的行踪不定,瞎子也只是隐隐感觉到它在南方。
南方有海,海面宽阔无际,丙子没有修为便不可能度过无际大海。而以瞎子的神通让丙子获得修为自然是极其容易的。
丙子的身后有座山,有山护着他是死不了的,但寻药的路途遥远而渺茫,有些畜生是不认识山的。
陨莫山跪在兵器铺前。
兵器铺内的瞎子极不耐烦地说:“我要的是利剑。”
陨莫山取出身后的剑在身前青石上以极快的速度打磨。
无论丙子的脸再怎样圆,修道之路再如何奇异,瞎子所最爱的弟子依旧是李尘。,所以瞎子为了保住李尘。的命做了一把琴。琴上有些瞎子平日不愿给别人看的东西。
李尘。进铺后看到那把琴,而琴上又有李尘。二字知道是为自己而打造,看着那个瞎子有了亲他一口的冲动。
瞎子感受到李尘。的目光,心里开心面上严肃,“你小子别乱来。”
李尘。突然却突然想起瞎子整日泡在火旁既不洗澡又不刷牙,生起了极富喜感的庆幸感。
瞎子说:“沈慢慢是留给丙子的,门口那个家伙悟性最低,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让他磨剑,至今为止唯有你的剑还无处可磨。我为你寻了许多磨剑石。”
“磨剑石在哪里?”
瞎子说:“你应该听过有个太监叫柳依依。”
李尘。问:“听说很像女人?”
瞎子说:“总之不是男人。”
李尘。看着脚下的青石说:“我想去看看李府。”
瞎子说:“那就去看一看。”
然后李尘。出门,门外陨莫山擡头,看着李尘。说:“我很嫉妒你和丙子。”
李尘。说:“像我这么运气好的人很多人都很嫉妒。丙子的脸那么圆,嫉妒也是应该的。”
陨莫山看着手里的剑说:“你说的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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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里在李尘。之前已经跪了两个人,丙子本身是不想让母亲跪的,但母亲的执拗更甚于他,丙子担忧地想着:不知道母亲的身体还撑不撑得住。
10
李尘。走出兵器铺,穿过小巷,走上渭城最繁华的大街,依旧如同往日般遇人微笑。
街上的人惶急应笑,心头怜悯不已。
李尘。入府关门,同丙子一般跪在堂前。
丙子转头说:“没想到整个叶氏被屠。”
李尘。说:“所以杀人不够,灭国才够。”
丙子轻搀着母亲起身,说:“你比我强许多,当年我看不清书与刀的差别。如今你既然还没有选错,那就不要错。”
李尘。擡头说:“我当然不会错。”
丙子摇头轻笑,“母亲的病我去寻药,寻药回来之后再会。”
-----------------------------李尘。在堂前跪了很久,久到丙子驾着马车走出渭城。
李府极静,微风惶急地缭绕在瓦上,一道血色突兀钻出,在李尘。以头碰地的那一刻融入李尘。的体内。
李尘。以甚是缓慢地速度磕过三头,起身走出李府。
进入李尘。体内的是一颗血色圆珠,那血色深沉,甚至微微现出墨色,徘徊在李尘。的气海内,震得气海晃动不已,李尘。恍若未觉。
就在此时一道繁复符文却突兀出现,是当日助李尘。感悟大道之水的那一道符文。符文印入圆珠,圆珠微微震颤,最终静了下来,只是似有一个无奈而隐隐带些畏惧的叹息声响起。
······
······
李尘。进入小巷推开兵器铺的木门。一道极其微妙的感悟破入心头,天空中乌云汇聚,正是劫云。
兵器铺内的瞎子擡头,但却似俯瞰,令劫云的汇聚停滞,然后消散。十六滴水珠自空中落下,悬在李尘。身前。
十六滴水珠渐附在李尘。的脸上渗了进去。
李尘。睁开双眼,惊奇地看向瞎子身后。
瞎子身后有个女人。
女人感受到李尘。的目光,微微皱眉。
女人身上微有股芬芳,李尘。走到瞎子身前时闻着这股芬芳竟有些熟悉,“好香。”
瞎子大窘,想不到自己的徒弟搭讪搭得毫无水平,真是丢自己的脸。
瞎子说:“她叫吴婉纱。”
女人听到李尘。先前的话后眉皱得更深了些,问:“敢问前辈,他就是您所说的道?”
瞎子说:“这世上若有道,他便一定是道。”
吴婉纱说:“师傅曾经说过,道本无形。”
瞎子笑道:“你师傅与我说的话自然是我的更正确些。”
吴婉纱微微有些恼怒,旋即又想起瞎子说的本身就是事实,于是无话可说。
李尘。说:“虽说我有瞎子做师傅,并把大道之水奇异的感悟了些许,但我依旧不知道道是什么。”
吴婉纱听着这番话,想起自己体内至今未曾吸收丝毫的大道之水,看向瞎子说:“那么,我跟着他可好?”
瞎子老怀安慰:“好,好。”
“但我要杀人,带着女人总是不方便的。”
瞎子说:“带着女人不方便,但带着她确实极其方便的。”
李尘。问:“她不是女人?”
瞎子说:“他不是普通的女人。”
吴婉纱抱起李尘。的琴出门等候。
在外磨剑的陨莫山依旧磨剑,未闻香粉佳人,青石光滑坚硬,剑已经磨去原先的剑锋时,青石上没有一丝痕迹。
吴婉纱出门之后看琴,琴是檀木制成的,因此有木香,琴弦却是白色的,似是一根根长发。其实它本就是瞎子的长发,及一些瞎子的想法。
吴婉纱看着这把琴,下唇渐渐被咬出一道血痕,心想:以我的修为,不知躲不躲得过山。
李尘。开门走出兵器铺,看到吴婉纱的神情说:“虽然你长得很好看,但瞎子是看不见的。”也就是说,瞎子看不见你的好看,那么你怎么躲得过山?
陨莫山在李尘。出门时终于擡头说:“其实我一直都想要和你说一件事情。”
李尘。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陨莫山问:“我一直都觉得你很熟悉。”
李尘。看着陨莫山想了想说:“我六岁那一年救过同样六岁的乞丐。”
陨莫山笑了笑说:“我六岁那年被同样六岁的人救过。”
两人目光相望,同时大笑,笑声透着一股豪爽与开心。
而实际上两人实在算不得豪爽的人。
李尘。说:“我要去都城。”
陨莫山笑着说:“磨剑后,剑利时,再会。”
李尘。看了看身后的剑说:“剑利时,再会。”然后背着剑前行,吴婉纱抱着琴在身后尾随。
瞎子是瞎子,自然看不到吴婉纱的美丽,陨莫山只看得见剑,因此也看不到吴婉纱的美丽,唯有李尘。看到了,却似不知道吴婉纱的美丽,只闻到那一股独特的香味。
但他们看不到或不知道吴婉纱的美丽,别人确实看的到的。
人身上的气质十分玄妙,小丙子身上那一股气质总令人想起油葱大饼,药铺老板钱不钱总令人想起铜钱,吴婉纱令人想起的,是一朵花,寒人彻骨却诱人不已的雪花。(关于钱不钱,详见第一卷第二章)
既然不得不上,那就一定要赏,并且带回家观赏。
李尘。和吴婉纱不过走到渭城城门口便被一干人拦了下来。
这里是渭城,李尘。自然认得那些人,那是陈府的人。拦在李尘。身前的是陈府少爷陈前奏。陈前奏两只眼睛如同蛇蝎般盯着李尘。,目中的怨毒与幸灾乐祸没有丝毫掩饰。
李尘。微皱起眉说:“让开。”
陈前奏对李尘。颇有些惊惧,如今听到李尘。的话后隐隐生出一股自体内溢出的寒意,不愿去看李尘。,目光转向吴婉纱,心里的那一份惊惧终于被吴婉纱的美丽压了下去,说:“我要带走她。”
李尘。说:“让开。”
陈前奏听着李尘。漠然的声音终于被撩起一股愤怒,伸出右手食指指向李尘。说:“你不要忘记,你现在已经不是渭城李山之子,你们叶氏的人已经全部死去,你莫要再嚣张!”
路旁围观路人都皱了皱眉,李府在渭城口碑极好,如今叶氏被屠许多人都一直有些压抑,如今听到陈前奏不加掩饰的怨毒话语,都有些愤怒。但他们的愤怒没有持续多久,便被震惊替代。
因为陈前奏跪在了地上。
李尘。轻轻松开掰断陈前奏食指的手说:“叶氏,即便只剩下我一个人,渭城,也还是叶氏的。至于女人,也是我的女人,谁都不能要她。”
吴婉纱听到这句话后微皱了皱眉。
陈前奏以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对身后的下人吼道:“杀了他,杀了他。”
11
在李尘。离开渭城的这一日,渭城传出许多声惨嚎。
最终,渭城终究还是李府的。
·陨莫山在磨剑时一直在想一些事,比如自己为什么努力执着成山,如果超过了山,又是什么?
剑本身已经很明亮,因此当陨莫山身后来人时,剑上晃出一道身影。陨莫山回头,然后看到了一张漂亮的脸。
这张脸是男人的脸。
他说:“我叫布贱,这一次来想带你走。”
陨莫山看着男人紫色的唇,然后果然在他的左臂上看到一团极其恶心的肉团,萎缩如山的起伏。
陨莫山看了看兵器铺前的旗杆,说:“旗杆断,我就走。”
布贱也看向旗杆,看向旗杆上的段字,走过去用手指捏断了旗杆。
陨莫山震惊的看着布贱。
这里是渭城,渭城本身只是一座小城,但渭城有一个瞎子在,所以渭城一直都在。瞎子护的住渭城,自然护得住自己一直住着的兵器铺,如今有人敢折断兵器铺前的旗杆,并且瞎子没有表达任何不满,陨莫山自然震惊。
陨莫山问:“你可知道这是谁的铺子?”
“瞎子的。”
陨莫山再一次感到震惊。瞎子当然是瞎子,但有人敢在瞎子面前直呼瞎子,陨莫山实在感到有些惘然。
布贱看到陨莫山神色的惘然,说:“我是不如瞎子的,但我会把你教成另一个瞎子。”
陨莫山说:“等一等。”
布贱微微皱眉,因为他想不明白陨莫山想要等什么。
陨莫山什么都没有等到,于是他焦急的对兵器铺内喊:“喂————”
兵器铺内依旧没有丝毫的动静,所以陨莫山想明白了许多的事情,对那个瞎子隐隐生出一种愤怒。
······
······
喊过几声后,陨莫山随着布贱走了。
······
······
瞎子看着跳跃着的火光笑着,笑声里含着对许多人或者整个天下人的嘲笑。
······
······
陨莫山看着地面有些晕眩,他从来没有想到人力可以办得到这一步,前一刻他的双脚还稳稳地踏着兵器铺前的青石,下一刻却已经走在金黄的大漠里,“这是什么神通?”
“逃跑。”
陨莫山初听这样一个名字时感觉有些可笑,而再想时却已经笑不出来,自己身前的这个男人境界无疑是自己见过最强的,但是他也是需要逃跑的。那么让他逃跑的人又该有多强?
“当然很强,这世上也只有那个瞎子这么强。”布贱开口道。
陨莫山疑惑而震惊的看向布贱,这世上竟有可以洞悉自己在想什么的人。
陨莫山却没有开口,因为他的口已经做了一件事。
两个人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宏伟而奢华的城池,之所以说它奢华,是因为它的城墙是黄色的,并且并非是大漠随处可见的黄沙的黄色,也不是黄铜那种暗淡而深沉的黄色,它是金黄色的。因为它本身就是金子做的。
陨莫山的嘴巴因为震撼不已而张得极大,布贱看到陨莫山这番模样微皱了皱眉。
陨莫山却没有看到陨莫山的皱眉,这一座黄金做的城池已经彻底占领他的心神。
一阵大风自远方袭来,卷着大漠里铺天盖地的黄沙漫步过来。
陨莫山看着远方袭来的大风,可惜的想着:“可惜了这一座城池。”
因为陨莫山曾见过大漠的风的恐怖,大风弥漫而过,一座城池瞬间被撕裂并掩埋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
但陨莫山的可惜明显有些多余,因为风过,城还在。
布贱说:“我的阳关,哪里是这种小风可以摧毁的。”
似为了迎合布贱的话,阳关里一阵微风拂过,一棵树上的发黄树叶落下。
12
大秦有位声名远扬的太监,他就是柳依依。
太监是一种十分奇怪的生物,他拥有男人的天性,比如好吃懒做以及好色,也拥有女人的天性,比如喜欢打扮得漂亮些。
对女人来说,太监是无害而有趣的,因此太后的起床更衣全部由柳依依负责。
李尘。这一次的磨剑石是柳依依,但柳依依在皇城,皇城里有数以万计的高手,这天下间即便包括世外之地也应该不过几人可以孤身潜入。
所以李尘。决定先等一等。
都城比渭城繁华不知多少倍,客栈自然是不少的,但李尘。不喜热闹,所以初入都城便买了一处宅院。
······
······
李尘。看着吴婉纱苦笑道:“师父临行前说带着你并不拖累,如今我实在看不出你的不拖累。”
吴婉纱说:“在山上从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李尘。摇头笑道:“连做饭都不会些,你这个女人做的实在不太称职。”
吴婉纱皱眉道:“我不是普通的女人。”
李尘。继续笑道:“但依旧是女人。”
吴婉纱微斜过头想了想说:“怎么做?”
李尘。将手中的柴扔进炉中,说:“做是不必了,这次出门试剑后你便回山。”
吴婉纱怒道:“前辈曾说若世间有道你便是道,我若不是为了道哪里愿意跟着你?”
炉中的火很大,因此饭的香味在两个人的辩论之间溢散开来,或者说两个人的争论时间实在有些长。
李尘。最终无奈的说:“女人果然是世上最不讲理的动物。”
吴婉纱说道:“但现在我是占着理的。”
李尘。说:“女人果然也是史上最会讲理的动物。”
吴婉纱说:“那是因为我本身就是讲道理的。”
李尘。恼怒地说:“吃饭!”
吴婉纱也有些恼怒,于是不再说话,只是盛了一碗清粥后坐在桌前用汤匙胡乱搅着,心想:自己在山上时谁敢这么和自己说话?没想到一下山就遇到这么蛮不讲理的人,而且自己还要跟着他。
李尘。也恼怒的用汤匙胡乱搅着清粥,心想:瞎子让你跟着我时我本来以为带个丫鬟也是好的,如今带着这么个女人既要受气又要做丫鬟,真是忍无可忍。
“你······”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道声音也同时戛然而止,目光紧紧对在一起。
“你先说。”两道声音再次同时响起,而后两道目光同时移向自己身前的清粥。
李尘。摇头自嘲一笑说:“你先说吧。”
吴婉纱想了想,将自己先前要说的话压了下去,说道:“柳依依在宫城里许多年不出一步,宫城内侍卫诸多,虽不是修行者但人数奇多,何况宫城之外还有皇城。最重要的是瞎子前辈为你设定的磨剑石想来也是修道者,我又是不能出手的,你又怎么能够杀得了他?”
李尘。说:“他在宫里而我在宫外当然是杀不了他的,但如果我进宫去或者他出宫来就简单得多了。”
吴婉纱静静地看着他,知道他既然要说这样一句话便已经想到怎样实现这样一句话。
李尘。的目光投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是渭城的天空,“我曾经在渭城读过十几年的书,所以会写些诗词。”
吴婉纱的眼眸微微亮了起来。
李尘。问:“磨墨会吗?”
吴婉纱俏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如似熟不熟的桃子般的粉红,窘迫的说:“不会。”
李尘。微愣了愣,说:“我教你。”
吴婉纱也愣了愣,说:“好啊。”
······
······
李尘。买的宅院颇大,书房、灶房、待客厅各有一间。
书房里,李尘。提起毛笔蘸进砚台,毫尖奋力舔起黑色墨汁,又被李尘。画在纸上。
“悲依兰花花总谢,瑟从风起不掩吟。
几度沧桑苍茫夜,冷月寂寞寂寥心。”
吴婉纱目光明亮,带着些奇异光彩看着李尘。。
李尘。笑着说道:“意境颇有些低了,但加上银子买个第一名是一定足够的。”
吴婉纱说:“我在山上也读过些书,但你的这一首诗却比那些诗词要强很多,所以你实在不必太谦虚。”
李尘。笑道:“这种伤春悲秋的诗词女人当然是喜欢的,我若不是为了考试,绝不会承认这种诗词出自我的手中。”
13
都城里这几日读书人明显多了起来,这预示今年的才子会试将要到来了,也预示着今年主持会试的陈福的好日子也要来了。
还有三天便是会考的日子,眼看着库房里的银子越来越多,陈福真正明白了一个道理:有钱,就有幸福。
近几日上门来找自己的人越来越多,陈福对银子的数量也越来越挑剔,同时也感受到了主持会试的难做。
管事推开陈大人书房的门,说道:“大人,有个书生求见。”
陈福皱了皱眉,心想:这几日来找我的都是官宦之子,却不知这书生又是谁?
管事静站在那里等候着陈大人的回复。
陈福说:“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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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见陈福的是一个长得颇为清秀的书生,身后跟着一个琴童,琴童容貌秀丽,令陈福赞叹不已。
陈福平日在官场上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已经炉火纯青,看出来者不是普通人,说道:“公子是哪里人?”
“渭城之人。”
渭城在世外是堪比世间宫城的存在,但世人是不知道渭城的奇异的,因此陈福听到书生来自渭城时暗自舒了一口气。所幸不是城中那些大人物的后辈,自己不必低眉顺眼。
陈福问:“看你的样子想必是来参加会试的,既然是参加会试,不在自家好好温习,来找本大人有什么事情?”
书生从袖间取出一张纸,又从怀中取出一颗绿色圆珠,通体光滑耀眼。
陈福接过圆珠,又接过纸张,展开纸张时是一首诗。
“悲依兰花花总谢,瑟从风起不掩吟。
几度沧桑苍茫夜,冷月寂寞寂寥心。”
陈福心道:这一首诗倒也算上乘,可惜会试这种事情哪里是按文采来讲的,再加上天下动荡,天子又在几个月前被刺杀,如今的皇上不过是个幼童,不趁此时贪些,岂不后悔一生?这书生仅靠一张纸一颗珠子就想让我通融,实在异想天开。
陈福将纸张放在桌上,又捧起绿色圆珠细看,面色立即变得有些震惊。“夜明珠!”
书生道:“这是我对大人的一番心意。”
陈福此时一心放在夜明珠上,根本没有听清楚书生的话,只是在心中赞叹这个颗夜明珠的大小,没想到世间竟有鸡蛋般大小的夜明珠,若自己将它献给太后,自己便可飞黄腾达。
半晌后陈福放下夜明珠大笑道:“看公子相貌堂堂今年必可高中,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书生轻笑道:“李尘。。”
陈福赞叹道:“好名字!”
李尘。起身作揖说道:“谢大人,小侄便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陈福说道:“贤侄言重了,你我一见如故,哪里谈得上打扰二字?”
吴婉纱实在受不了两人小侄以及贤侄的称呼,微蹙了蹙清淡而细长的柳叶眉。
······
······
李尘。走出陈府门口时不知想到什么,开心的笑了笑。
吴婉纱依旧觉得先前李尘。和陈福的一见如故有些恶心,听到李尘。的笑声后疑惑的看着他。
李尘。说:“秦,不久矣。”
吴婉纱感觉这句微透些书生酸味的话实在无趣,说道:“俗世小国,有什么可笑的?”
李尘。看向吴婉纱说:“我渭城李府叶氏几十个人,就是死在这种俗世小国的手里。”
吴婉纱皱眉问道:“渭城里既然有那一位在,叶氏怎么可能被屠。”
李尘。说:“那时候他还不是我的师傅。”
吴婉纱再要开口时却发现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只是略带歉意的看着李尘。。
李尘。笑道:“你记不记的我初见你时和你说过什么话?”
14
“我初见你时说你身上有股芳香那是因为我一直觉得这股芳香有些熟悉,方才说到叶氏时,我终于明白这股熟悉来自何处。我母亲和你身上的香味如出一辙。”
吴婉纱说道:“我用的是我凌云渡特有的香粉,味道怎么可能和你的母亲相同?”
李尘。说道:“我的父母,也是修道者。”
吴婉纱想了想说:“柳依依死后,我可以带你上山。”
李尘。感激地说:“谢谢。”
吴婉纱说:“谢是不必的,但饭你是一定要做的。”吴婉纱说完这句话后竟调皮的笑了笑。
李尘。看着在阳光下有些可爱的吴婉纱,突然有些不愿意让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陈福是大秦的礼部侍郎,官职虽不是万人之上,但平日在朝堂上经历过许多大事,因此是足够冷静的,如今捧着这颗绿色夜明珠陈福难得的表现出他的欣喜。
夜明珠平日虽说少见但陈福也见过不少,却从没有见过如自己手中这般大小的夜明珠,两只手在李尘。出门后终于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大人,高大人来了。”在陈福欣喜失神间,府里管事说道。
陈福忙将夜明珠藏进袖间,面色略有些恼怒,但高大人是户部尚书,比自己官阶要高上许多,强行压抑住心中的烦腻,起身出门去迎接。
那位高大人初进陈府就开始寒暄,官场上沉浮的人嘴上的本事自是不差,“平日里陈大人都要去飘香阁里喝几碗,今日倒是稀奇。”
“再过三日就是会试,下官哪里有闲暇再去飘香阁喝茶?”
“陈大人一心为国,是为我大秦之福。”
“高大人过奖。”
“陈大人,实不相瞒,我这次前来是求您办事的。”
“高大人有事尽管开口,我若能帮,便尽力去帮。”
“这次参加会试的考生里,有我那不成器的侄子。”
“高大人放心,既然是您的亲戚,那就是下官的亲戚。”
“那就在这里谢谢陈大人了。”
“高大人哪里的话。”
······
······
陈福至现在为止已经收了许多的钱,那些钱堆在库房里令陈福开心不已。但交出那些钱的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会试限定的人数,所以陈福决定抛弃一些自己不得不抛弃并且抛弃之后不会有麻烦的人。
一夜之后。
陈福皱眉看着自己整理出可以高中的人的名额。
人数还多一个。
陈福最终从袖间掏出一颗绿色的珠子,自语道:“虽然你给的东西很值钱,但其他人我是惹不起的,所以只能惹你。”
那颗珠子是一个书生的。
那个书生叫李尘。。
15
李尘。正在家里吃饭,一碟炒鸡蛋,两碗清面。
面本身是寻常的面,但把它做出来的人不寻常,所以它也就不再寻常。
这是吴婉纱做的第一碗面,所以她很紧张,就像当年初入凌云渡被查看资质时的紧张。
李尘。喝过面汤之后微皱起眉说:“有些咸了。”
吴婉纱听到李尘。的话后挑起好看的眉毛,端起青瓷碗也微抿一口面汤,脸上倏地显出一股羞意,说道:“我重新去做。”
李尘。笑道:“不必了,一顿饭而已。”
吴婉纱脸上的羞意未退,看着颇有些可爱,“但面咸成这样,怎么能吃?”
李尘。想了想说:“我和你一起做。”
我和你一起做,那就是我来做。
在渭城时李尘。整天无所事事,闲暇时候也曾跟着府里的厨子学过做饭,手艺虽不很好,但比吴婉纱两碗饭中调了四大勺盐要好太多。
在厨房处,吴婉纱看着李尘。一只手便打开鸡蛋的动作看得很认真,说道:“想不到你境界低微,这一手厨艺实在不错。”
李尘。却笑道:“想不到你年纪不大,说话却总老气横秋。”
“在山上习惯了呀。”吴婉纱近几日皱眉的次数多了很多,如今听到李尘。的话好看的眉毛又自然地挑起来,语气之间竟带着些委屈。
李尘。看着吴婉纱的脸蛋说道:“没想到山里人也有这么可爱的。”
吴婉纱脸蛋微红,觉察到自己近几日的反常,心想:这又是什么感觉?
李尘。却没有觉察到吴婉纱的失神,手上动作不停,切开一颗青葱。
李尘。将材料准备齐全时发现吴婉纱许久没有说话,转身看见吴婉纱一颗脸蛋通红,觉得实在有些可爱,伸手探去。
吴婉纱却在那手来临之际闪开,发现那只手没有追来,在心里失望的叹口气。
李尘。尴尬地笑笑,“你实在很可爱。”
吴婉纱注意到这是李尘。第二次说自己可爱,脸上又蔓延出一股红晕: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再看李尘。时,李尘。已经转身去继续做饭。吴婉纱心里无来由的生出些气来,目光含了些幽怨。
沉默之间,吴婉纱又急急打破沉默问:“明天就要会试,你不去温习一下么?”说过话之后吴婉纱又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怎地那么沉不住气。
李尘。笑道:“若不是因为会试不尽是按才华评判,那一颗夜明珠也是不必花的。”
李尘。这句话说的自信而随意,举手投足之间自释放出一股气场,吴婉纱目光渐渐明亮。
李尘。见吴婉纱嘴角无故的生出一丝笑意且脸蛋上又盖上一层红晕,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突然想起先前的事,放下擡起的手,疑惑的想着:“自己的手今天怎么这么不争气?”
吴婉纱看着李尘。又一次放下的手,最重要的是自己这一次并没有想要躲开,恼怒的想着:这人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李尘。突然猛的拍手,吴婉纱以为预料之中幻想过许多次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纤细的手指不由颤抖着紧握。
“饭熟了!”李尘。这般说道。
吴婉纱只觉得胸腹间的气氛要炸开胸膛,说了平生第一句脏话,“李尘。你这个混蛋!”
说过之后吴婉纱跺脚走出院子,腮帮子可爱的鼓着。
吴婉纱在街上无目的的逛着,想着先前的事情,只觉得越来越有些愤怒,甚至想要来找些人打架。
吴婉纱穿着的一直都是在山上穿着的粉红裙子,看着清新秀丽,干净好看的眉眼在红晕未退的脸蛋上又添了些妩媚,大秦的男子并非是瞎子,因此看见吴婉纱后再走不动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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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登在城里闲逛时远远看见前方有一个女子,身材婀娜,一看便是极其美丽的女人,因此带着身后两个家丁上前,自后方用折扇挡住女子的前行。
王登是大秦户部尚书的儿子,家里的妻妾成云,都称得上美人,但他看到这个女子回头时的美丽时才明白,家里的那几十个,和这个比实在差了很多。
吴婉纱漠然地看着王登,平静地问道:“什么事?”
吴婉纱说话时言语之间竟带着一股难以言状的意味,正如冰山雪莲。王登虽然称得上是纨绔,却并非草包,感受到吴婉纱的气质,于是心生警惕,左右权衡之后,觉得自己最终是户部尚书的儿子,自己要请他一杯酒想来也不会不赏面子。
“本公子······呃,我想请姑娘一杯酒,不知道赏不赏脸?”
“你不过是一个户部尚书的儿子,哪里有资格让这位姑娘赏脸?”一个轻佻而不屑的声音突然响起。
王登在都城飞扬跋扈从没有被人说过半句不是,按理说如今突然被别人这般指责立刻让下人打折这说话直人的腿才是正常,但王登听到这句话后面上的表情反而变得异常谦卑,因为说话的声音他曾在康王府里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