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梦境二(1 / 2)

第104章梦境二

唐窈怔怔看着床帐顶子,愣了许久,久到窗外晨光照进屋里,久到丫鬟们轻手轻脚完成交接,她才堪堪回神。

那梦真实又奇特,像上辈子她死后发生的事,又像是她不安又可笑的幻想。

她明明没想回头,也没想再跟他和好,可却因为一场道别梦乱了心,再因为他生死不明而乱了阵脚。

现在竟还做起自己上辈子死后的梦来。

是害怕他真死了,还是她待他还有旧情?

亦或者……两者皆有?

唐窈不敢放任自己想下去,起身唤来丫鬟打水洗漱。

时间尚早,郁棠郁桉还在厢房睡着,唐窈洗漱更衣,换好衣裳出了门,先去主院向靖安侯请安。

靖安侯正在院子里舞枪,见她过来停了锻炼,将长.枪抛给旁边候着的亲随,接过小厮递来的毛巾,边走边擦汗。

“怎么这么早过来?”靖安侯温蔼如常,“晚上没睡好?”

“还好。”唐窈往前挽住父亲手臂,想问又迟疑着。

靖安侯看出来,“是想打听明澈的事吧?你二哥和既成带人搜索运河上下,很快会有消息,你不用担心,明澈那孩子早有准备,否则不会将你们都送来云州。”

“嗯。”唐窈点着头,“他离开前……可有说什么?”

“他拜托我和你二哥护好你。”靖安侯道。

唐窈心里有些难受。

靖安侯拍了拍她手背,“他会这般说,定是已经料到路上许会发生什么,你不要太忧心焦虑,他只是暂时不好现身给你消息,若是可以,他定也不想你难过。”

唐窈低着头,轻垂眼眸看着脚下土地。

“你耐心多等些日子,他既想隐藏在暗中,短时间内就不会现身,待消息传到各处,各方有所动静后,他许才会出现。”靖安侯道。

唐窈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

等消息传到各处,至少也要一两个月。

父女俩挽着散了会儿步,两人都没开口说另一个可能。

唐窈走到一半,突地想着要是那日她接过簪盒,亲口说喜欢,郁清珣临走前会不会怕她担忧,从而泄露一二,告知打算?

可她没接那簪盒,也没说喜欢。

两人走了会儿,唐家的两位小郎君过来请安。

再过了会儿,郁棠郁桉也奔过来请安,靖安侯笑着抱了抱两小外孙,说了会儿话,便出府去军营处理事务了。

两小家伙转而缠上他们娘,询问父亲什么时候到京,什么时候寄信过来。

唐窈打起精神应付他们,又想着是不是该出府去,寻一两个好玩的小玩意,假装是郁清珣寄来的小礼物?

这般想着,她应付好两人,找借口出了府。

她在街上转了圈,想起这个时节莲蓬正好熟透,便去城外那处荷花水湖摘了两朵……三朵新鲜莲蓬,让人收进竹筒里,假装是郁清珣所寄。

待到隔天,她终于临摹出有六七成像郁清珣的字,假借郁清珣的口吻,给儿女写了封回信。

到傍晚时分,郁棠郁桉接到信,欢快奔回来围着要唐窈念信。

小姑娘拿到莲蓬,一边剥莲子一边照着念信,末了回头道:“阿爹今天的信没说很想你呢。”

唐窈愣了下,目光掠过手里信件,神思恍惚又轻柔道:“许是因为……他有入我梦里吧。”

“啊?”郁棠呆了呆,“他还会入梦里吗?”旋即气鼓鼓,“可他没进我梦里,坏爹!我不想他了!”

郁桉小脸茫然,不懂入梦里的意思。

唐窈收回视线,笑着捏了捏他茫然的小肉脸,“今天晚上早点睡,说不定你们爹也会进你们梦里。”

若是死后魂兮归来,托梦道别述曾经,那他定也舍不得儿女,不会只入她一个人的梦里。

“嗯嗯!”郁棠点着头,语音清脆颇为童稚,“我梦里还有大灯笼,我能提得动的大灯笼,可好看了……”

是夜,郁棠郁桉不知是否有入梦,她却再被拉入梦境。

她飘在空中,见郁清珣穿着紫官袍站在宫门前,被一花白胡子的儒雅老人指着鼻子愤怒谩骂。

骂他乱杀无辜,骂他不仁不义不忠不孝,骂他对不起先皇所托。

周围乌泱泱站了不少人,有官员有侍卫,还有来往的宫人内侍。

有人听着露出赞同,有人皱眉似想辩解,但到底谁都没开口,唯有那老者的怒骂响彻宫门内外。

郁清珣只是站着,任由那人指责怒骂。

唐窈不懂他为什么会被骂,更不懂他为什么不言不语,连基本的愤怒都无。

等回到国公府,郁二气得想去宰了那老者。

郁清珣换了身素白孝服,平静回道:“萧太傅学识渊博,经纶满腹,不过是将檄文当我面通读罢了,何罪有之?随他吧。”

“那算什么檄文……”郁二有恼怒,又无可辩驳。

这等引经据典的对骂他还真不会,就算会也骂不过那人。

萧太傅可是巨儒宿老,桃李满天下,跟范相一样名望甚高,说是读书人之首也不为过。

“不过他这般激进,怕是不好再教陛下,将他调去国子监任祭酒吧。”郁清珣边说边研磨。

郁二皱眉不赞同:“让他去国子监岂不更多人骂你?”

国子监可是大晋最高学府,掌管天下府学教令,大晋官员有大半是从这里出去的。

“随他们吧。”那人铺开笺纸,并不在意,待要提笔开写,又看了眼弟弟,“你没事了?”

这是赶人呢。

郁二欲言又止,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地出了门。

郁清珣等他离开,悬笔迟疑了瞬,开始书写。

【今日路过西园,见许多莲蓬,未想时间竟就已至八月,距你离开已有二百三十一日……】没想他不是办公,而是写信。

唐窈飘近过来,看向纸上字句。

那熟悉的口吻,与他从京寄来的信件相似。

他被人骂得那么惨,信里却一字未提。

【……棠棠常入我梦里,桉儿偶尔会被棠棠牵着来,唯你从不入我梦里,可是因为我还没回够那二百一十封信?你要先冷落我三年?】他笔锋悬停,久久未再落下。

唐窈擡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悬着笔,呆停了许久许久。

久到唐窈都要误以为时间静止,周围所有凝成雕像时,他终于继续写道:

【三年太久,我怕我忘了你模样,能不能今晚就入我梦里?】最后一字写成,笔锋再度凝顿,终是没能继续写下去。

郁清珣收了笔,等墨迹干后收起信回了郁盎堂。

郁盎堂的正房卧室与她还在时无二,只是梳妆台旁的墙壁上,多了一个摆放牌位的埳室,埳室内放着三个牌位。

吾妻唐窈,爱女郁棠,爱子郁桉。

唐窈一一看过去。

郁清珣已经打开火折子,将写好的信在牌位前烧了。

唐窈移目看去,那信件被火舌吞并淹没,周围随之沉入黑暗。

她睁开眼,晨光恰好自窗外照来。

她躺在床上没动,弄不懂这梦到底是因为她想,还是他想。

唐窈看了会儿床账顶子,翻身闭眼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脑子里却浮现出梦里那封被烧了的信。

二百一十封……她当初写了那么多信吗?

时间过去太久,她已经记不清那一封封家书,倒是清楚记得梦里郁清珣穿着素白孝服,提笔垂眸的样子。

他睫毛有些长,眼睑轻轻垂敛,俊脸白得有几分清透,连嘴唇都淡到了极点,身体也单薄得很,看上去比她更像是即将飘散的鬼。

唐窈再在床上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了来。

外头晨光渐亮,没过多久,郁棠拉着弟弟进来请安,等着吃早膳。

她看着两小家伙,再想到夜里的梦,将人拉过来抱在腿上,低头轻声温柔道:“昨晚可有梦到什么?”

“没有。”郁棠摇了摇头,仰头望她,“阿娘有梦到阿爹吗?”

“有。”她笑着,又扭头问儿子,“桉儿呢?”

郁桉摇了摇头,“没有。”

“是阿娘想阿爹了,才会在梦见到阿爹吗?”小姑娘好奇问着。

唐窈没答这话,只温柔回道:“那你想你爹吗?”

“想!”郁棠脆声答着,又察觉出不对,小眉毛皱了起来,“我也想阿爹,可睡觉的时候也没有梦见他……啊!我懂了!”

“不是阿娘想阿爹了,是爹爹想阿娘了,他想你了,就来梦里见你了!”

唐窈怔了下,心口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想你了,就来梦里见你了。

上一世她从不去他的梦里,是因为从未想过他吗?

也是,她前世至死犹恨。

“啊,也不对啊,他只想你竟然不想我,不来我梦里,坏爹!哼!我也不想他了!”小姑娘气得脸颊鼓鼓。

旁边郁桉软软插话,“我也没有,梦里。”

唐窈思绪回归,笑着轻哄道:“或许不是他没来你梦里,是你去了他梦里,只不过你醒来便忘了,而他以为你去了他梦里,便是与你见面了。”

“是这样吗?”郁棠歪头疑惑,正过脑袋又觉得很可能就是这样,她纠结了一会儿,“要是这样的话,我就原谅他吧,可我去了他梦里,他也该来我梦里……”

“你可以写信问问他。”唐窈笑着。

“哦!”小姑娘眼睛一亮,“那我写信问,嗯,阿娘帮我写……”

早膳过后,唐窈帮她写了信。

*

是夜,唐窈再次进入那梦境。

梦里烟雾缭绕,看不清场景,空气里飘着浓郁香味,闻之令人昏昏欲睡。

唐窈轻蹙眉头,正奇怪这梦境,耳边听到急切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