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立女户【剧情可跳】
回到靖安侯府已近天黑。
唐窈让人去库房找来竹马和小球杆,哄着儿女玩了会儿,有了新玩具的两小人愉快忘了亲爹,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便呼朋唤友骑着竹马挥着球杆,聚在一起打马球。
连郁清珣寄来平安信,两小儿也没多在意。
余既成见姐弟俩迷上打马球,便借机想邀唐窈去胡马院打马球,唐窈忙着打理手中产业没同意。
再过了几日,梁雪映让人传来消息,在胡马院养身体的孙淼,被胡家人接了回去。
孙淼没来找她求助,也没提和离的事。
唐窈对此并不意外。
大晋夫死改嫁是很寻常的事,没谁会觉得二嫁三嫁有什么问题,但被休或和离却是极少的事,特别是在高门大户之间。
且被休或和离后,男女方也会迅速再娶再嫁。
想要不再嫁?年老便罢,年轻女子要么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伴一生,要么像唐窈这般有愿意护着她的父兄。
孙淼大概是忌惮这点,才不愿轻易和离。
谁知道和离后改嫁,会不会再遇到胡大这样的人?
唐窈轻叹了声,思索着以后的路。
胡家大宅。
孙淼被接回胡家后,还病怏怏躺在床榻上,一岁的小女儿和两岁的大女儿爬上榻,围在她身边牙牙学语。
她抚过大女儿的小脸,不觉想起唐窈说过的那些话。
“哐当!”外头霍然传来声响,紧接着是丫鬟惊恐见礼的声音,“大爷……”
声音未落,内室门帘被人猛地掀开,胡家大郎穿着五品官袍,沉眉冷脸自外进来。
孙淼心下一紧,忙将女儿抱进床榻内侧,就要起身相迎:“大……”
“你在胡马院得罪了淑国夫人!”胡大郎冷着脸披头就问。
孙淼愣了愣,“妾身未有……”
“没有?”胡大郎脸色阴沉得很,那双眼睛仿佛要吃人般,一把就将瘦弱纤细的女子从榻上狠扯过来,咬牙瞪眼怒骂道:“你要是没得罪淑国夫人,她会放出话语,说以后有你的场合她都不去?你算什么东西,也有脸让人家避让?”
孙淼鞋子还没穿,被他这一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踉跄跌下床。
胡大郎不管她站没站稳,手上用力一拽,孙淼便被凌空拽起,光着脚踩在地上,发丝散开,中衣凌乱,本就病弱苍白的脸上,更添了两分狼狈惊惶。
“妾身真没有……”孙淼抓着他的手还想解释,眼里已涌上泪珠,泫然欲泣:“是梁夫人让我在胡马院休息,我……”
“闭嘴!”胡大郎扬手啪的一声,孙淼脸歪到一边,顿时没了声音。
胡大郎还愤怒叱骂着:“要不是你得罪了淑国夫人,今次考课后本该是我接任府同知,结果就因为你!就因为你,让一切都功亏一篑!”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呆了多久?知不知道我为这一刻等了多久?!你个贱人,亏我还让你去结交众夫人,让你跟她们打好交道,结果你竟然敢冲撞……”
“让你冲撞!”胡大郎越说越气,拽着手里的人往地上一砸,便拳脚相加。
床上两孩童吓得惊恐大哭,屋里伺候的丫鬟更是低头不敢去看。
少顷,胡大郎喘着粗气发泄完怒气,看着地上痛得缩成一团的孙淼,冷声发话道:“你给我立即去靖安侯府向淑国夫人请罪!她要是不原谅你,你也不用回了!呸!”
他啐了口浓痰,转身离开。
看都没看被他吓哭的两女童。
“夫人!”等胡大郎离开,屋里候着的丫鬟匆忙往前搀扶地上的女子。
孙淼额头磕破,一边脸已经红肿,其上巴掌印清晰,嘴角还破裂出血,看着虚弱又狼狈。
她白着脸,仿似失神看向榻上哇哇哭喊的俩女儿,脑子里闪过唐窈说过的话。
她活着的时候胡大便不在意这两个女儿,若她死了,她们不说重蹈她的覆辙,能不能活着长大都未知。
和离……她没想和离的,至少在此前没想过。
也不敢想。
靖安侯府。
郁棠郁桉带着小伙伴在院里打马球,唐窈坐在窗户下翻看账本书册,管事娘子不紧不慢从外进来,低声道:“夫人,胡家的孙夫人递了拜帖求见。”
孙淼?
唐窈翻页的动作停顿,稍稍思忖了下,道:“让她进来。”
“是。”管事娘子应声退出。
唐窈放下账本,起身出到外头凉亭会客,丫鬟婆子端来瓜果茶水。
不一会儿,管事娘子领着孙淼从外进来。
唐窈目光扫过,一眼看到孙淼额间青紫。
“拜见淑国夫人。”那穿着素白大袖衫裙的女子柔弱下拜,脸上戴着面纱,身子单薄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跑。
“孙夫人客气了,不必行此大礼。”唐窈轻道。
孙淼被过来的丫鬟搀扶起。
“你脸上怎么回事?”唐窈诧异看着她额间青紫,还有那面纱后隐约可见的红肿。
孙淼手捂了捂面纱,低垂下眼帘,声音细弱:“一些皮外伤,不打紧的。”
“上回在胡马院冲撞了夫人,是妾身不对,还望夫人见谅。”她说着,再要起身行礼。
唐窈微笑制止:“孙夫人说笑,上回之事只是意外,何来冲撞?”
“我……”孙淼纤弱擡首,面纱后露出的那双眼睛似盛着水雾,仿佛惊怕。
唐窈宛若未觉,依旧温婉柔淡地笑着:“孙夫人过来,可是考虑好要求,要让我兑现?”
“我……我听闻夫人曾放言,往后若有我所在之地,您都将弃之不去?”孙淼似有两分怯意,眼含泪花看着她。
唐窈颔首:“我确实说过。”
她可怜孙淼,也理解孙淼要借这可怜达成自己目的,但她不喜欢被人算计。
上回胡马院之事,孙淼明明可以提前说避过落马,可她非但没有说,还特意跑到她面前落马。
这种事,发生一次就够了,她可不想天天可怜别人。
孙淼垂下头,眼里的光好似都暗下来,轻弱道:“我夫君今日回来后,责备我在胡马院冲撞了夫人,才惹得夫人有此放言,让他错失了原本能上调到府同知的职位,特让我来恳求夫人原谅。”
府同知?
唐窈可算清楚对方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也明白为什么梁雪映等人,提到胡大是那表情了。
他自己无用错失上升的机会,便将问题怪到他人头上?
“你是来求我帮你夫君上调职位的?”唐窈问。
“不!”孙淼再擡起头来,那双水润杏眸里有着认真,“我是来求夫人,请夫人帮我与胡大和离!”
唐窈怔了下,没想她会想通同意:“你想好了?”
“是。”孙淼点头。
唐窈沉默了会儿,旋即笑了下,“你很聪明。”
确实聪明。
先在胡马院落马,获得她和梁雪映的同情,等胡大因没能上调职位而发怒打骂时,再借机过来请求和离,以为靠山。
往后消息传出,无论孙淼与胡大和离与否,胡家孙家都怪不到她头上,说不定还会恨唐窈滥用权势,迫她和离。
“你还想要什么?”唐窈这会没有被算计的恼怒,反而更为柔和。
“我想和胡大和离。”孙淼道。
“除此之外呢?”
“我……”孙淼犹豫着。
唐窈补充道:“我会帮你和离,也会帮你将两个女儿带出胡家,甚至可以成为你的靠山,让胡家不敢再为难你们、纠缠你们,除了这些外,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孙淼略惊,没想唐窈会主动说这些,心下有所喜,又不敢表露出来,习惯性怯懦看她,声音轻细:“夫人……想要我做什么?”
她知道唐窈不会无故帮她。
唐窈也没卖关子,“我要你上告公堂求和离,并在公堂上光明正大地带走两个女儿。”
孙淼一怔,“为,这是为何?”
以唐窈的身份权势,让胡大跟她和离不过一句话而已,哪里需要她上告公堂。
唐窈没隐瞒,“让胡家大郎跟你和离简单,但我不想仅仅是帮你和离。”
“我想要全云州,不,我想要全大晋都知道,和离不是一定要夫家愿意放妻才能离,而是只要我们女子想,便可以上告公堂请求和离,只要我们想,便能带走自己所出的儿女。”
她曾经历过想要和离而不得的痛苦,曾承受过想带儿女走而不得的绝望,她没法改变女子积弱的地位,也撕不碎那所谓“七出”的律法条文,但至少能用手里的权势,给其他女子那么一丁点自由。
“可……”孙淼呆然看着眼前之人,“可这……”并无多大用处啊。
孙淼眼泪潸然落下,低下头来,鼻音浓重,“可我们和离回去后,还是要嫁人……”
“若不嫁人自立女户呢?”唐窈道。
孙淼再是一怔。
无夫无子即为女户。
女户者,女子为一家之户主,可不再嫁,但……但那多是夫死无子者,没听说过谁和离后自立女户的。
夫死女当户主为寻常,可和离后如何立户?
立在夫家还是娘家,夫家已经和离,宗族如何肯让立户?立在娘家若父兄硬逼嫁人,又该如何?
更重要的事,女子手里有钱财田亩还可过活,要是无田无钱,立女户又该如何生存?
“你的嫁妆里可有田亩银钱?”唐窈问。
孙淼快速拉回思绪,“有……”
她面纱后的脸颊红了下,“我嫁入胡家时,带有……三十亩良田和其他陪嫁。”
孙家不算高门大户,但也不穷,这陪嫁说出口都觉寒碜。
“女子陪嫁为女子私产,有这三十亩地至少能糊口。”唐窈点着头,又问:“你有两个女儿?”
“是。”
“胡家也算云州大族,家里良田财产不少吧?”唐窈笑了下,“你的两个女儿,流着他胡家的血,待两个小姑娘长大,胡家也理应给她们准备嫁妆,你和离带走女儿,便先将这两份嫁妆要到手吧。”
孙淼惊了下,讶然看着唐窈。
她从没想过这点!倘若可以,倘若可以……
“多谢夫人!”孙淼忘了柔弱,就想感激下拜。
唐窈扶了她,笑道:“等你和离后,带着两个女儿立了女户,再感谢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