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吟转身便走,没几步便小跑起来,衣裙和长发随之摆动,仿佛一只才破茧的蝶,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抱生命里新的开始。
萧吟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怕看见杨煜的愁眉不展,也怕看见他寥落的身影,一口气跑过拐角,不防撞上了一直守着的顷盈。
“慢点儿。”顷盈仍探着头观望,看杨煜走了才松了口气,问道,“三哥跟你说什么?”
萧吟看琼语不在,想是被送回何修仪处了,她不用太过回避,摇头道:“没什么。”
两人一块儿在宫道上走着,顷盈像有所筹谋,好几次想开口又都忍住了。
萧吟问道:“公主有话直说吧。”
顷盈停步,正色看着萧吟,颇为郑重,问道:“我先前没有与你开玩笑,你要是不准备走,不如将琼语要过来。我听三哥的意思,他是不准备教淑妃回来的。”
萧吟立即觉察出顷盈话里的另一番意思,问道:“我若还想走呢?”
顷盈闻言好似释然,又很快敛容,只比前一刻更加认真,走近萧吟,贴近了低声道:“总会帮你想法子。”
萧吟已受过顷盈一次恩惠,断不敢再贸然连累她,道:“公主不用再为我冒险。”
顷盈叹道:“我已经看明白了,你跟我三哥是孽缘,这辈子都不知能不能重修旧好。与其看你受困,不如我再想想办法,当是为下辈子积些福报吧。”
萧吟听出顷盈的无奈,想她如今的处境,想她和怀章之间说不清的情谊,不免心生恻隐。
想这来世福报的说辞也应该是怀章与她说的,否则笃信道学的赵国皇室哪里会说出这些佛缘之语。
“我自己寻出路吧。”萧吟道。
“三哥将你的路早都堵死了,如今眼见着又多了个琼语教你挂心,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你欠了我们杨家的。”顷盈道,“我只要你一句话,你若还想离开,我一定帮你。为你想走,为我三嫂喜欢你,为怀章担心你,为三哥能眼不见为净,少自讨苦吃,我都要成全你。”
萧吟忍俊不禁,但想顷盈那一句“自讨苦吃”又过于深刻,想她和杨煜或许终究只能是遗憾收场,心底终究无奈,道:“公主说得对,我们都不应该自讨苦吃,他身在其位,有必须去完成的责任,我也有我想要的人生。”
“真的?决定了?”顷盈再一次询问,似乎再最终确定什么,“真的不会后悔?就没有一点舍不得?”
萧吟默然,眼睫微微垂着,不是还需犹豫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因为太过肯定才免不了抱憾。
“舍不得。”萧吟擡眼,忽被明朗的阳光晃了眼,她合上双眼,教整张脸都沐浴在日光下,感受着拂面的风,听着身旁的鸟啼,还有时光流动的声音,“可这世间还有那么多教我舍不得的东西,我不想再顾此失彼,我想好好爱他,也想好好爱自己。”
“难怪你如今即便出不去,也比从前开朗。”顷盈似有感慨,话到嘴边却成了挖苦,“惯会装模作样。”
萧吟睁眼,转头注视着顷盈,道:“能教公主都接受我的装模作样,也是我的本事。”
顷盈哑然,想自己过去对萧吟的成见,再看如今她们反倒成了同一阵营,她怎么能不承认,这个曾经“破坏”了姜氏和杨煜夫妻感情的人,其实真正告诉了她,夫妻与男女情爱有时是两回事,尤其是身在帝王家。
顷盈笑睨萧吟,道:“我替你想办法,你也自己筹谋着,等三哥自己想通,怕不知要等到何时。”
“一定有机会的。”萧吟道。
“你倒是乐观。”
“我已在绝望里死过两次,无论如何都不想再重蹈覆辙,怎样都要笑着面对。”萧吟歪了歪脑袋,看似轻松惬意,放缓了语调,道,“哪怕是死,都要笑着……”
顷盈心底感触良多,特别想到当时看见萧吟那枯瘦虚弱,几乎就要香消玉殒的样子,至今还觉得不忍心。
于是不等萧吟说完,她便提了裙子离开。
“去哪儿?”萧吟问道。
“赶紧送你走,免得将来还得给你寻块风水宝地。”顷盈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身望着几步外的萧吟,道,“我去找三哥,你挑盆自己种的花教我带回去给怀章吧。”
言毕,顷盈本要往养心殿的方向去,却又顿住身形,重新将目光落在萧吟身上。
她抿着唇上的胭脂,迟疑半晌才终于做好了准备,与萧吟道:“我舍不得你走,但你如果要离开三哥才能过得开心,我会尽力帮你,这样我也会开心。”
这意外得来的心迹教萧吟又惊又喜,她行去顷盈面前,主动抱住她。
看顷盈不适应地动了动,萧吟笑着在她耳边道:“知道公主喜欢我,我也是。当年灯会初遇,我便惊喜,谁家的小姐这般飞扬灵动,我好生羡慕。”
顷盈只在很小的时候被周皇后和姜氏这般亲密抱过,此时落在萧吟温柔的怀里,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不由回应起这个拥抱,道:“我也羡慕你,我一定会更羡慕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