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京城之地大大小小的官员多如牛毛。
但江家不同,门口的石狮子庄严肃穆,江阁老当朝首辅,能直言上书不怕掉脑袋的好官儿!江家,这门坎儿便是极为的清贵
褚玲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她握着江璟琛冰冷的手,坐在房中。
手掌心里的血渍,已经干透。
这男人如此平静的躺在跟前,她还有一些不大习惯,此处的屋子是江书的房间,并不是江璟琛的。正如,他和自己说过的那样,在江家没有一个枕头,一床被褥,他所拥有的不过是她赏赐的片刻欢愉。
外头的人闹得凶。
“我不知道,什么法律规矩,这是我家的家事!还闹不到公堂上去!”
“江大奶奶,何必护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
“褚玲珑,是我儿认的结发妻子!我孙子的母亲,她便是江家人!什么叫没命没分?”
哦豁……豪门秘辛,就是这般刺激!那可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都这样了还能维护着?官员拱着手,道,“还请江大奶奶高擡贵手,别和我们为难了。”
“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是家门不幸!”江大爷硬生生的说,“闹成这样,把二皇子好好的婚事给搅黄了,还让全京城看我们江府的笑话。”
江大奶奶冲上去,指着江大爷的面儿,骂,“我看你才是最大的笑话!”
言语,便是天雷勾地火。
江大爷侧面,避开她的目光,“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公爹看不惯这个渔家女下了个套,请君入瓮。幸亏我的好大儿是个硬骨头,不恋慕这权势富贵,只求一心有情人,他今日挥刀哪里杀的是他自己?便是与这江家的血脉亲情。外头真以为江家如何望门大户,却不想当初是我山西一族倾囊相助,才有了你们江家今日威望。你们江家若是不认璟琛,那我便与你和离!带着一家老小,所有家当回山西去!”
“别骂了,别骂了。”江大爷羞愧的没脸看,“我不管还不成。”
“真是公爹生的好大儿!永远这幅德行。”江大奶奶却扬声,对那瞪得铜铃大眼珠子的官员道,“大人别怕,这是我江家家事,不会要你脑袋。”
“府上娶的好媳妇,望门,贵妻。”
官员惭愧不如,又拱手,草草退场。
“你现在要是想可以离开,可以走了。”
江大奶奶忽然出现在褚玲珑身后,“一码归一码,我这个人向来是拎得清。璟琛与你之间的事,是儿女情长,只有谁付出的多些,没有谁对谁错可言。他今日刺的这刀也是他自己该受的,和你没什么关系。”
她缓缓擡起眼,“夫人女中豪杰,另玲珑佩服。”
“我?”江大奶奶忍不住笑,回忆道,“想当年,我也是家中最娇惯的女儿,何曾想过有一日会为了夫家做这些腌臜事情。江大爷又是个食古不化的呆子,读书读傻的天底下第一号大孝子。你比我命好,璟琛用他这条命和公爹斗法,唯一索要的不过是留下你的命。”
“夫人,这么说让我愈发的擡不起头来。”
“有什么擡不起头的?”江大奶奶反问她,“我让你走,你却甘愿留在此处,可是因为舍不得江璟琛?”
身如渔民为生的下层人,褚玲珑,“我从未想过这些问题,舍不得,什么是舍不得?”
“这个人,活在世间好几十年,总有些问题想不开的。”江大奶奶打了个比方,“外头的人说你最喜欢银子,假设你面前是有一百俩银子,放在跟前,不去拿,而去牵江璟琛的手?”
亦或是,一千两……一万两,无数的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
她会选什么?
褚玲珑愣了愣,想起她昨天问江璟琛他要什么,这男人想都没想说只要她,渴求她,光影在眼前闪过,他的诸多算计,也成了缠缠绕绕的红线,红线大抵是情丝缠绕住她的心口。
她过好半天,才开了口,“这些年,我告诉自己只求金银富贵,情意是最不切实际的。”
江大奶奶却说,“那你我真的不同,当年我便是以万贯家财,换了江大爷的一份真情。”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的嘴角都笑开了。无论何时何地,都需更爱自己,那是骨子里改不掉的,也无需改。
“你俩都是个苦的,报团取暖。”江大奶奶静静的听着她说下去,却没等到答案,但答案已经在这姑娘的眼睛里。
褚玲珑不知道江大奶奶来找她做什么,她侧眸,挂心去看。
江璟琛包扎过伤口,沉沉的睡去。
“当年公爹因废太子之案,让江家满门受到牵连,被流放至苦寒之地。不满一岁的璟琛就被留在了台州府,后因所托之人亡故,他成了无人可依的孤儿出现了豆腐铺子门外。从那一刻,他这一生要走的路,就是他自己选择的。”
褚玲珑凝神去听,“他不曾和我说过这些。”
“这孩子要强,在心爱之人跟前自然不会开口。”
她直言,“大婚圆房之日,江璟琛替罗徽前来,他原先是不肯的。”
“那为何,他后来又肯了呢?”
褚玲珑垂下眼睫,道,“是我框他,说与他命中有缘。其实,那时候我都不知道这男人是谁。”
“我寻不到孩子那些年里,天天的哭,就像是一颗最珍贵的夜明珠被丢到海里,公爹与我说,万般皆是命数。”江大奶奶谈气,“我原先是不信的,可见着你,见着临哥儿却是有些信了。”
红姑都能寻到人,曾见过江璟琛……更何况,一朝权势滔天的首辅!
她有些明白,却也不问。
这真是一段意味不明的交锋,有人为求满门的富贵,有人为求一世的江山,要说这其中江阁老都想不到的变数,是江璟琛性子倨傲,固执己见。他不爱富贵,更不爱江山。
“这孩子,若不是自己想要,任何人都推不动。”
江璟琛的脸冰雕玉琢,他原先是不懂,而不是没有什么感情。
“他想要的,我给不了。”
江大奶奶,“作为璟琛的娘亲,我相信他所选之人,必定是他今生所求。”
命数之言,皆在人的口中,只要你想要留下它,就可以将它抓在掌心里,为自己所用。
她似乎不在害怕了。
“我舍不得他死。”
“你得想清楚,夫妻之间,今后命与势都要将两人整整联系到一起。”
褚玲珑擦干了手指上的血渍,慢慢的牵起了江璟琛的手,“江璟琛,你现在就像是飘荡在人世间的半只孤魂野鬼。原先无处可依,可现在有人牵住了你的手,你就得乖乖的听话,回到我身边,好好的表现让我重新恋慕上你。”
她给他们再一次新生的机会。
……
江书立在门外,踌躇不安。听得大夫说虽是凶险,却也万幸没伤到五脏六腑。等走了江大奶奶,又趁着褚玲珑去见临哥儿的空隙,开门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好骂。
“江璟琛!你真是作死到家啦!这样的苦肉计你都想得出来!”
莲花雕漆的大床上,江璟琛缓缓的睁开眼皮,润声道,“匕首都是兄长给的,我自是相信兄长想留我性命。”
要死,若是被江大奶奶知情,江书崩想再踏入江府,“现如今,你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得罪了,看来,你在京城的日子势必艰难。”江书又赶紧撇清关系,“我与公主成婚,你最好也别来了!晦气。”
不吃些皮肉苦头,怎么让褚玲珑回心转意。
晦气就晦气。
江璟琛却不怎么在意,早有了打算退路,“我已经与陛下禀明,回台州府。临哥儿也小,我不想他在这腌臜的环境里长大,没个五六年,回不来京城。”
这是早有打算!难怪江璟琛在二皇子和三皇子那处,谁都不搭理。
江书恍然大悟,“鸡贼啊!不在京城,就可以掺和二皇子和三皇子之争!明哲保身!”
他直言不讳,“我是臣,只为天子办事。倒是你,我多劝一句,等与公主成婚后早日时间生个孩子,才是要紧事。别一天到晚的在外头胡闹,到时候怎么被人算计都不知道。”
“我江书怎么会被人算计?”江书越说越火大,指了人,骂道,“除了欠你这个冤家!”
兄弟俩相视一笑。
过好自己的日子,最是要紧。至于,二皇子和三皇子谁能坐上那个位置,还早得很!
外头传来女人的脚步声,江璟琛如临大敌,快速挥手,赶人,“快走。”
是夜,那女人踮着脚轻轻的走进。
外头喧闹已停,万物安静,又仿佛这日子成了罗府的时候,他满心期盼的摸着黑到书香苑。
这长长短短的日子,挤压,拼凑一日,挤压的是他们相识的岁月,拼凑的是他们仅有的情意。但不论哪一种,江璟琛都弥足珍惜,能引起她的心软,这一刀就足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