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终于走了,办公室终于静下来。胡丽萍压抑着的坏情绪,终于决堤,嘶哑着嗓子哭开了,方菲拉过来椅子,把她摁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哭,也禁不住鼻子发酸。
“方菲,我觉得我的生活,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一点都不真实。我们以前的小日子,两人一起上班,虽说都一心扑在事业上,但也是一个完整的家。还有我们晓燃,一直乖巧听话,又省心,寒暑假,我们全家,还有双方老人,一起游遍大好河山,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可是……方菲……你看看现在……我们都成什么了……晓燃,前一段时间,每晚都在梦里哭着喊爸爸……我们大人受罪,其实不怕啥,就怕孩子受罪……”胡丽萍呜呜着,一口气卸完了内心的苦衷。
方菲听到这里,嗓子开始哽咽起来,肩膀一抽一抽地,禁不住说:“胡晓燃,他再苦,他也是一个有爸的人,姐,你知道吗?我比晓燃更苦……”
胡丽萍怔住了,擡起泪眼看她,看她越哭越伤心,一张美丽的脸庞上全是喷洒的眼泪,长睫毛被眼泪濡湿了,溜成一缕。黄豆般大的一滴眼泪往下慢慢蹦下来,知道她也是触到了伤心事。
“姐,不瞒你说,这件事我从没跟人说过,我从没见过自己的爸爸,我问过我妈,我妈说,我爸是原来部队上的一名随军记者。在一次战役上,那个随军记者负伤了,很严重,被擡到随军医院,就是离战场稍微偏远较为安全的地方,临时搭建的帐篷,铺上病床就可以救死扶伤。”
“那时候的条件,听说都很艰苦的,医护人员要跟着部队行军。”
“我妈当时是医院的卫生员,医院领导指着随军记者告诉我妈,这是立功的大记者,看护好他,让他及早康复,就是我妈对医院最大的贡献。那时,我妈才二十一岁,已经当了三年的随军护士,十分尽心尽力地看护他。”
“那么后来,怎么样了?那随军记者好了吗?痊愈了吗?”胡丽萍急不可耐着追问道。
“随军记者后来痊愈了,就看上了我妈,拖院长说和,要和我妈结婚。两人不久就结婚了,婚后不久,前方战役又打响了,随军记者又加入了新的战斗,他们分别了,想不到,这一别就是永别。我爸在战场上牺牲了,接到上级组织转送的我爸的一本日记本,还有买给我妈做旗袍的绿色丝绸。我妈才知道,我爸是永远地离开了,而这时候,我妈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那个身孕,就是你。”
“是的,我来得好不是时候,我妈注定要一生悲苦……”
“怪不得,你妈一生未婚……”胡丽萍摇着头,直叹息道。
“到现在,我爸留给我妈的唯一记忆,就是那个笔记本,还有那块绿色丝绸布,还有唯一的一张照片,夹在笔记本里……”
“是你爸的照片吗?”
“是的,我这有,是我在照相馆专门洗的,专门给放大了,我找给你看。”方菲拉开抽屉,拿出了照片,递给胡丽萍。
胡丽萍接过来,看了一眼,啧啧赞叹道:“这张黑白照片上的人真是你爸爸,看这一身军装穿得英姿飒爽,长得这般英俊,也就是二十四五岁吧。怪不得,你的容貌这么姣好,原来你爸妈都是优秀基因……”
“这一张照片就是我对爸爸所有的念想,想想,这世界对我是多么残忍,我想自己爸了,只能私下里看照片。别的女孩,爸爸能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买公主裙,买蝴蝶结,而我只有在妈妈的督促下,拼了命地学习,好像只有成绩才能弥补上我对爸爸的思念。这么多年,我看到新闻媒体上报道的,爸爸暴打女儿的,我都羡慕,那些女孩子们,虽然身体上遭受皮肉之苦,但至少还有个爸爸。而我只有这一张照片,还有隔空的思念和诉说。”
“所以,你妈后来就转业了。”胡丽萍本不想再继续追问,她是怕方菲心理上遭受难堪。
“这么多年了,我知道医院里许多人猜测我的身世,说我是没爸的人,我妈一直都被别人误解着。其实,我妈是为了保全我的清白,我爸我妈,他俩是合法夫妻,组织上批准过的,只是我妈知道我爸牺牲了,就再也不能随军了。因为,在战场上,她发现到处都是我爸的影子,冲着她微笑,嘘寒问暖,所以,我妈只好转业,就来到了这里。”
“然后,你妈就在这里生下了你。”
“是的,我妈尽心工作,抚养我长大成人,供我考上了上海的医科大,本硕博连读,这所医院成就了我们母女的辉煌事业,这一点也是我们母女的骄傲。”
“苦,都让它们深埋土壤吧,也许,人也像植物一样,只有被埋葬,才会长出生命里最鲜活的绿叶和向上昂扬着的生命。”
“光说了,到晚饭时间了,我请你吃顿好的,今晚我们再学几首新的舞,听说这一次系统里要搞巡回演出,要选一批种子选手,我们都要参加。工作埋头苦干,爱好也要锦上添花。要让生活飞扬起来,给未来,也给孩子一个明媚的希望。”方菲拍着胡丽萍的肩膀,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