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焦糖◎
十二岁的夏栀在日记本中写道:
「我渴望一个拥抱,
在我深陷的黑暗中,在我缺失的勇气里,
他会为我点亮一盏烛光,火焰摇摇晃晃,他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我身体里的火车从不会错轨,所以允许大雪、风暴、泥石流和荒谬。」
夏栀从小到大写过的日记不多,她很羞涩将真心话写到纸面。到她高中时,这些日记被林庆华翻出来念过。虽然字里行间充满青涩,但夏国忠仍赞叹我们家瞳瞳放在九十年代,高低要投稿上报当个作家,新时代的文艺青年。
父母对她的吹捧,更像是对他们自己附加荣耀的肯定。看,我生出的女儿就是如此有文采,是我的优秀基因。
可没人能察觉到她文字里的期待。
人是在自己日记本里都会想要撒谎的动物,所以后来夏栀渐渐地不写日记,她将内心倾诉的通道封闭。
夏栀不曾想过,有一天,宋屿以荒唐又肆意的方式闯进来。她的恐惧径直摊在了他的面前,被阳光所照耀,无处遁形。
少年的肩膀宽且直,他的手臂劲瘦有力,恍惚间,夏栀觉得,在被光晕填满的视野,她看到了幼年时浑身伤痕累累的小宋屿在牵着年幼时满脸惊慌的她往前跑。他回过头来看她,握紧的手坚定,漆黑的眸在告诉她:别怕。
两个灵魂在相遇,小小的她对小小的宋屿低声说道,“我不害怕了。”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这一刻,仿佛除了环抱的宋屿以外,她视线内的其他全是黑白,四周被虚化到模糊不清,她能看到的是宋屿,只能看到宋屿。
脚步声沉稳,周围聚过来的朋友们神情有担忧,有长舒口气也有愤怒,就这样他们慢慢地从昏暗的楼梯口走向了夕阳的霞光里。
夏栀不安的内心开始慢慢变得平静,指尖回温,背脊被结实的力量抵着。
他在抱她。跨越了五年的时间,夏栀得到了日记中所期待的拥抱。
她的黑暗里燃起了烛光。
-
宋屿直接抱着她去了校医室,尽管夏栀没有受伤。
学校的医务室是不休息的,只不过周末的时候学生都回家了,所以值班的校医就比较清闲。两个人赶到的时候,校医还在玩消消乐。
宋屿动作轻缓地把夏栀放在了病床上,夕阳最后一丝的余晖床边的窗户透进来,小姑娘的脸颊苍白的透明,她黑白分明的眼眸紧紧地跟随着他的动作。一言不发,但他在哪里,她的目光就会看向哪里。
夏栀很少有如此黏人的时候,像是雨夜里被抛弃的小动物,汲取到温暖后就舍不得离开。
“这是怎么了?”校医放下手机,手揣进白大褂里走过来,她目光对着夏栀审视了圈,“是哪里不舒服?”
宋屿的气息还喘匀,像是呼吸漏了个洞,他的心脏仍在下坠,被不安的感觉包围。
他敛眸,“她受到惊吓了。”
“惊吓?”校医愣了愣,“我是问她身体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而且,校医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宋屿,心说从表情相比起来,他受的惊吓似乎比眼前平静的小姑娘要重啊。
“我没什么事。”气氛被宋屿太过严肃的表情搞得紧张,夏栀喃喃地说道,“我缓缓就好了。”
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被夕阳暖光烘得安心。
而那边,宋屿在向校医解释她受到惊吓的原因,还认真地询问今天会不会加重她应激的情况,以及要怎么疏导。
“目前看她的精神状况,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朋友和家人也要多沟通,心理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看出来的。”校医仔细地检查了下。夏栀唯一的伤口就是她被宁小小几个人拽进去的时候,滑倒时肩膀撞到了木架的钉子上。
白皙的肌肤划出了很长的一道伤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了肩胛的。
“把衣服掀起来,我给你的伤口清洗涂药。”校医对夏栀说道。
气氛静默。
夏栀顿了顿,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宋屿,有点不自在地问:“是从
“对。”校医奇怪,“你的领口太窄了,后面不方便弄。而且钉子刮伤的情况,我需要给你用双氧水清洗,不然破伤风就麻烦了。”
夏栀手指磨蹭地探到衣角边缘,腰间的白皙微微露了出来,看起来纤细又软。她蓦地停住。
四目相对。
倏地,校医转过身,才发现宋屿还站在原地紧皱个眉头,于是连忙赶人:“男生先出去。”
宋屿神色淡淡地敛过眸,他擡起的手摸了摸后脖颈,往门口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夏栀。”
“嗯?”
“谁把你关起来的?”他在问她,像是要替她撑腰。
少年的身影溺在光里,他侧着身,干净出众,神情还是那副懒散又漫不经心的模样,可眉梢眼角明显捎带出了戾气。
夏栀没说话,只是坐在床上看他了好一会儿。
她发现,她怕黑的症状好了许多,只是她似乎患上了新的症状。
心跳声在轰鸣,理智在拉扯,内心的冲动却想要不顾一切地,拥抱。
-
宁小小、白小彤和徐悦可找到夏栀道歉,说是把夏栀当成了丁梦雪,毕竟她们两个穿得太像了,而宁小小是想跟丁梦雪开个生日玩笑而已。
“夏栀你原谅我们吧。”宁小小说道,“我们真的是认错人了。”
白小彤也说,“你知道那天是丁梦雪生日,我们就是想先搞个生日惊吓,然后再来生日惊喜,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夏栀居然先被宋屿给找到了。
其实在场的人谁都知道宁小小她们是故意的,之所以这么说不过就是以为夏栀好欺负,想从她这里要个台阶罢了。
也就是,她们明着想要捏夏栀这颗软柿子。
走廊里聚了挺多人的。
宋屿倚靠在夏栀身后的窗台前。周清和张明宇环抱双臂在夏栀的旁边。
钟婉思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徐颂神色淡漠没有表情,其他的人也是靠向夏栀的位置。
唯一挨近宁小小她们的,也只有从这件事爆发起就没有表明立场的丁梦雪。
夏栀安安静静地听她们把理由说完,随后她的目光划向面前的三人,“我不原谅。”
“你们对我造成了伤害,我不原谅。”
“如果你们真的感到愧疚,就日日夜夜反思你们的行为吧。”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带有霸凌性质的玩笑。”
“至少,我不喜欢被迫躲猫猫的游戏。”
小姑娘杏眸擡起,与宁小小对视,她微微勾起唇角,竟添了几分乖戾的狠劲儿。
在她说话的同时,宋屿散漫地扬了扬眉梢。他想起夏栀碰到变态在警局的那晚,她的神情也是这样坚韧但温柔,只是看着她,就觉得有心里有力量。
三个人战战兢兢的,就差当场表演个失声痛哭,宁小小怎么也没盘算到她自己踢到了铁板。看着夏栀在班级里安安静静不出声,没想到人缘居然好到这个地步,更主要的是,不好拿捏。
而后来夏栀才知道,徐颂和钟婉思把宁小小她们几个在1104关了整晚,两个宿舍的矛盾还是闹大了,双方都受到了学校的通报批评。
在广播里念悔过书时,徐颂冷淡的声音从校园喇叭里传出来:“悔过书,徐颂。在这里,我诚恳地向同学们——建议,以后碰到问题,大家应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人生短暂,为了各位的乳腺考虑,有仇当场就报。我不会为我的所作所为道歉,真正需要反思的是那些怀有恶意主动招惹的人,俗称犯贱。没错说的就是你们,宁小小、白小彤、徐悦可。谁对我的悔过书有意见谁就滚远点。”
话筒的声音猛地被切。
教室里却响起阵阵的叫好声,年少轻狂,没被磨平的棱角总是会尖锐地突出来,但也是这样的棱角,为人生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颂姐牛逼。”
“谁能管的了徐颂啊。”
“哈哈哈哈老何真的是怎么想的,徐颂我行我素的,她怎么肯低头认错啊,尤其是对方还欺负了夏栀。”
“别看徐颂不说,但我感觉她和夏栀关系很铁的,颂姐这人,超级护短。”
“不过真是没看出来啊,宁小小她们居然是这样的人。”
“怎么没看出来,我老早就跟你们说了,她们几个平时就爱在背后说小话,心比针眼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