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黑色◎
周遭寂静,夏栀也感觉到了旁边高大的成年男性正急速向她冲过来。
但当她转过身视线和来人对上时,像是有簌簌风声刮过耳边。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完全僵在了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当时脑海里猛地跳出来的,是钟婉思曾经和她说起过的南城附近有暴露癖的变态。
她是碰上变态了吗?
对方军大衣的领口拉得很高,半掩住的面孔,只能窥见杂乱碎发的容貌,但他的大衣外套却没有系紧,里面好像什么也没穿,仿佛随时会四敞大开。
从小到大,夏栀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来自社会成年男人的恶意。
这样赤.裸且不加修饰地压迫。
也突然了解到徐颂说得,「你越怕,他们就越得意。」这句话。
她很想强硬地摆出不惧怕对方的模样,可她完全是被对方的出现打了个措手不及。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夏栀的气势很快就被吓得荡然无存。
倒吸口凉气。
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两人即将碰面的瞬间,已经是很近的距离,男人突然擡起下颌。他的面孔很普通,属于扔在大街都不会被记住的模样。但他的笑容充满了狰狞的恶意,他准备做出动作。
像是被灌入烈酒后惊魂未定的眩晕感,夏栀心脏跳得从未有过的快,都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而就在这时,从旁边抛过来的黑色冲锋衣快速地从她的脑袋上遮盖下去。
视野内漆黑,她整个人都被罩在了衣服内,仿佛受到了保护,与恶意隔绝。
没了视觉,其他的感官就变得更加清晰。呼吸间都是好闻清冽的味道,混着极淡极淡的烟草气。
砰的倒地声和男人痛苦地闷哼,她不难猜测出此时外面发生了什么。
是宋屿。
宋屿在打那个变态。
直到许久以后,久到夏栀四肢都变得有点麻木僵硬,罩在她这里的冲锋衣才被猛地掀起来。
眼前重新恢复光亮,躺倒在地面的男人狼藉一片,他的鞋一只在一只不在,没穿鞋的那只脚光着,脚底板已经沾满了泥泞的湿泥。他的军大衣被宋屿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而他嘴里塞着的一团,看起来应该是他自己的臭袜子。
腥气的泥土味混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
昏暗不明的路灯下,四周窸窸窣窣的静谧声里。
她擡头,宋屿低头。
视线刚好撞了个正着。
两人四目相对的片刻,宋屿突然伸出手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
力度很轻,他叹了口气,问得声音也很轻:“没事吧?”
夏栀回过神,她看着宋屿阴沉的脸色,刚刚一直憋住的那口气,突然就像泄下去的皮球。
心口暖得发烫,像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颤动,鼻腔酸涩,眼眶也跟着不争气地红起来。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此时就将内心恐惧酣畅淋漓地宣泄出来。
偏偏她最不想在宋屿面前哭。
于是夏栀咬紧了唇角,一声不吭。
原来人在遇到危险时,真的会下意识地僵在原地,好像大脑宕机了。
她懊恼于自己没能做出反应,也后怕。
宋屿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小姑娘的脸色惨白,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攥得关节都在泛着青,唇角都被她自己咬得没有血色了。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很闷,很烦躁,像是心跳空了一拍的窒息感。随后他看向旁边同样打了几拳撒气的张明宇,“先报警。”
张明宇又踹了地上的男人两脚,眼底满是嫌恶,就跟看垃圾似的,“妈的你一个大男人,不穿衣服到处吓女生?就他大爷的这点本事是吧?有能耐你去找五大三粗的壮汉骚扰啊?你怎么不敢找男人?怎么不敢找醉汉?就觉得女生好欺负?”
“社会真是把你喂太饱了是吧?”
“你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浪费空气。”
咣咣又是两脚,张明宇像是发了狠,疼得地上男人直躲闪,但他又被捆在军大衣里面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哀嚎。
“屿哥,我还是觉得不解气。”张明宇啐了口。
别说女生了,张明宇一个大男人看见暴.露.癖都生理性觉得恶心。
宋屿觉得他聒噪,懒得和他说什么。
几个人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在做笔录的时候,夏栀的情绪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尽量语气平静地将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
对方的确是个有暴.露.癖的变态,夏栀虽然没看到但也受到了惊吓,所以警察已经对其进行了留案调查。
而那边,宋屿也将那人打得不轻,整张脸都是青一块紫一块,比张子显的模样还吓人。
这样的情况下,显然宋屿的行为更严重。
暴.露.癖的变态没签和解书,甚至还大言不惭地嚷嚷着要先去医院,说医药费不给个百八十万的这件事别想和平解决。而夏栀到底是没有什么实际损失,一来二去的,到最后竟成了暴.露.癖的变态占上风。
“小崽子居然敢打我,你给老子等着吧,老子要把你告到破产。”变态气焰嚣张。
连旁边做笔录的警察都看不下去了,冲着他就喊道:“叫什么叫,这是警察局不是你家门口的菜市场。你说你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做出这些事没点羞耻心吗?还好意思为难人家学生,有什么事情等调查清楚再说,大半夜你倒是喊得起劲了。”
变态还真就是拿出一副耍无赖的态度,他的目光直接越过挡在夏栀身前的两个男生,“那怎么了,现在的小姑娘不懂两性知识,我给她们普及怎么了?她看我,她是少块肉还是掉层皮了?要我说,你们都该给我颁个奖。”
这变态也知道现在是在警察局里,宋屿和张明宇不可能再对他动手,就是纯纯在故意恶心人。
“操,这傻逼。”张明宇真的气得牙根都痒痒,“和他同性别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宋屿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他身形微动,下意识将夏栀挡得更紧了。
沉寂片刻。
“原来是这样。”小姑娘轻柔的声音从他背后缓慢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夏栀看了过去。
小姑娘迈出的步伐干脆而坚定,她没有再藏匿在宋屿的身后,而是径直站在了变态的面前。
擡起的目光和男人对上,夏栀的表情突然变得释然和轻松,“在来警察局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我只是站在那里就成为你攻击的目标。”
“我们女生按部就班地生活,甚至严苛要求自己成为社会希望变成的模样。”
“我们努力让自己变得善良,让自己拥有感同身受的同理心,让自己拥有高的道德标准,成为淑女成为才女成为栋梁,德智体美劳都在拼命追赶别人眼中的要求,但为什么还是要承受来自你这样人的恶意。”
“为什么我们非常地小心翼翼,却还是因为你这样的人而生活得惴惴不安?”
“现在我懂了。”夏栀微微扬起下颌,笑笑,目光却审判地看向对方,“因为你自卑。你见不得美好的东西存在,你自己被社会所憎恶嫌弃,便企图将仇恨转移到积极生活的女生这里。”
长吁口气。她摇摇头接着说道。
“好像这样做,你就可以找寻出生活在世间的丁点痕迹,你以为你这个人将会成为女生们的巨大阴影。”她敛眸,可怜地看向他,“但实际上,你完全是自我意识过剩,你只会成为臭水坑里肮脏残碎的砂砾。”
“渺小又不起眼。”
“根本没有人在意你是谁,你叫什么,你的人生如何。”
“臭水坑而已,我们终究会踏过的。”
“而到那时,「你」将再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空间内充满力量,令人恍惚。
像是在说女生的处境,又好像在说人生的困境。
许久的沉默。
连变态都错愕地看着夏栀。他数次想反驳,可什么都说不出。欢迎加入企,鹅峮司尔咡二呜救一死七小姑娘的目光明明是在看他,但他却觉得自己是透明的。被否定存在的感觉仿佛直击内心的最深处,他明明是穿着衣服,灵魂却仿佛被扒光丢进了人群,赤.裸地站在众人面前。
变态偃旗息鼓,民警们走完了流程就先让他们回去。
民警们也是担心这帮高中生对上无赖会吃亏,再者时间太晚了。
临走前,一名受理夏栀笔录的女警突然走到她的面前。
两个女生的目光碰撞,相视一笑。
女警说道:“你很勇敢。”
夏栀抿唇敛了敛眼眸,“谢谢。”
“我现在正备考公招考试,我想成为刑警。”女警压低了声音,“怕来自各方的压力,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但今天我突然很想跟你说,可能你让我感觉很亲切吧。”
夏栀认真地看着她,“你会成为刑警的。”
“我会成为的。”女警拍了拍她的肩膀,“像你说的,坑而已,我们终究会踏过。”
或许正是因为前赴后继的优秀女性在往前走,才会有更多的人选择做自己,为自己挺身而出。
夜风渗漏凉意,月光倾洒,地面坑坑洼洼的水光明一块暗一块的。
叫的网约车还没到,夏栀和宋屿他们三人就站在门口旁边的路灯
没人说话,就连平时最能八卦的张明宇都是满脸严肃。
也是,碰上这事谁都觉得晦气。
今天还好有宋屿和张明宇在场,如果只是夏栀自己,她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夏栀低垂视线,脚尖轻蹭着路面的石子。
在警察局里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地去想,如果是独自面对变态还没有人帮助的那些女生,她们该多无助,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啊。
想到这,她就觉得很难过。
所以那番话,她真的是发自内心想要说出来。
哪怕作用不大,哪怕声音微弱。
可她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