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1)
傍晚,火红的落日挂在西边,染透半边红霞,温嘉逸背着蓝色书包,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推开熟悉的两扇木门,看见院中站着一个小女孩,眨巴着黑溜溜的鹿眼,好奇看着他。
小人儿两只耳朵后扎着两个短马尾,浅粉色的小裙子,白色凉鞋,目测不到他腰高。
温嘉逸和她对视两秒,跨过门槛进去,阖上门。
小女孩转身奔去主屋,脆桃一样的声音响在四合院上空。
“朱奶奶,朱奶奶,来人啦,来客人啦。”
朱奶奶应声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喜气,弯腰抱住扑过来的孩子,看见院子里的温嘉逸,牵着小女孩的手过去介绍。
“这是姥姥跟你说过的,今天刚搬来的那对年轻夫妻的孩子,叫温莹。”
“这是朱奶奶的外孙,温嘉逸,莹莹可以叫嘉逸哥哥。”
于是小女孩脆生生叫:“嘉逸哥哥。”
晚上,温嘉逸支开房间窗户透气,坐在桌前写作业。
一朵笑脸从窗户下冒出来,两只小手扒着窗沿,小女孩赞叹说:“嘉逸哥哥,你好用功呀。”
温嘉逸食指放唇前,“嘘,姥姥睡了。”
她双手捂嘴,显得鹿眼更亮,点点头。
温嘉逸握着笔看她,小声问:“你几岁”
“四岁半。”
“上学了吗”
她点头,“上了,妈妈说再开学就要上大班了。”
温嘉逸点头,拉开抽屉,摸出一颗糖递给她,“不早了,快去睡觉吧。”
女孩接走糖果,礼貌地道声谢,但并没有走,扒着窗沿继续问:“哥哥你怎么不睡呀。”
“哥哥要做作业。”
“我下午睡了好多,我也不困,我陪着你呀。”
她说完,突然按着窗沿跳起来,凉鞋蹬着窗下的老式蓝色砖块,用力从窗外踩上窗沿。
温嘉逸吓了一跳,即便四合院的窗沿比较低,但她要是这么摔下去,脆弱的脑袋瓜和胳膊腿少说得伤一个。
他赶紧站起来,伸手抱住她,帮助踩上桌子,然后从桌上抱她下来。
她的双手也牢牢抱住他的脖子,凉软软的脸颊紧贴着他侧耳,无条件地信任。
温嘉逸抱上之后发现她的小身子和自己想象的一样软和,就是有点沉,可能是自己力量不够。
弯腰小心把她放地上。
温嘉逸让她自己在屋里玩,他继续写作业。
温莹不乱跑,找个椅子,使出吃奶的劲搬到桌边,爬上去,双手托腮看着他在本子上写东西。
一会儿,指着上面的一只鹭说:“这个鹅画的好漂亮。”
“那是鹭。”温嘉逸更正。
“什么是鹭呀”她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温嘉逸找出《动物大全》,给她解释鹭和鹅的区别。
她对上面的动物感兴趣,于是温嘉逸让她自己看,叮嘱保持安静,因为他要写作业了。
她乖乖点头。
很快,温嘉逸听见一道硬纸壳掉地上的啪嗒声,随即是小声抽泣的声音。
他转过头,发现桌上的《动物大全》已经没了,小女孩哭得眉毛鼻子一起红,眼泪憋在通红的眼眶里,瘪着嘴巴小声抽泣。
他连忙问:“怎么了”
“这个……这个……”她指着地板上的动物大全,又哭又怕的说不出声。
温嘉逸走过去看一眼,这页是个特写,是条花不溜秋的蛇。
他立即合上书页,穿着袜子的脚踩两下,扔到门外的垃圾桶里,回来摸着她的脑袋安慰:“没事了,哥哥已经踩死了,已经扔了。”
女孩张开两条细短短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埋进他颈窝,哭了好一会儿才好。
这夜给温莹传递出一个信号,房东奶奶的孙子是个非常温柔好相处的哥哥,和房东朱奶奶一样喜欢她。
爸爸妈妈都在厂里上班,白天不在家,温莹整日跟着朱奶奶串东门串西门,算着温嘉逸回家的时间,拉着朱奶奶去巷子口,坐在石墩上等着,再跟在他屁股后面转。
温嘉逸做作业,她也拿个本子和笔,像模像样地坐在他旁边写写画画。
他做完作业了,会教她认20以内的数字。
桌上吃饭,温莹也不挨着爸爸妈妈坐了,和温嘉逸坐在一起,见他喜欢吃哪个菜,抻着短胳膊去夹了给他,够不着就站起来。
温家爸妈对祖孙俩帮他们带孩子很感激,每月房租又多给二百块钱,算作感谢费。
后来有一回,温嘉逸在学校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将他交上去的作业本还给他,问他是不是交错了。
温嘉逸打开一看,发现交上去是的温莹的鬼画符,除了歪七八溜的横线竖线波浪线,还有他非常丑的肖像。
他尴尬道歉,重新交上写好的作业。
这天回去,温嘉逸专门给温莹买了画画本,和自己的作业本区分开。
慢慢地,温嘉逸发现小家伙除了刚认识的时候比较礼貌乖巧,实则是个小魔王。
学校布置手工课,他做的时候她也要掺和进来,他上个厕所,十分钟没看着她,再回来的时候整个线团子都缠到她身上,蝉蛹一样从头包到脚,看见他回来,小女娃弯着眉眼笑出小米牙,让人又气又笑。
他小心地抽丝剥茧,问她:“你是想变成蝴蝶吗”
“蝴蝶我喜欢蝴蝶,我的书包上也有蝴蝶。”
幼儿园放假比较早,温莹已经不上学了,但见温嘉逸每天上学背着书包,她也央着爸妈给买了一个新的,粉色的,上面汇杂了芭比公主和蝴蝶兔子等各种小女孩喜欢的元素。
等温嘉逸放了暑假,她就缠他缠的更紧,整日跟在他屁股后面出去玩,晚上睡觉也要上他的床。
温家爸妈下班回来比较晚,这时候温莹跑了一天,早累的睡着了,猫儿一样的呼噜声响在床上,他们再非常歉疚地抱回自己屋。
过了这个暑假,温莹上了大班,朱奶奶闲着无事,主动揽下帮忙送上下学的事情。
温家爸妈提前给温莹穿好衣服,刷好牙洗好脸,收拾整齐了,吃过早饭,等朱奶奶帮忙送去学校。
幼儿园上学比小学的时间晚,但温嘉逸出门上学的时候,温莹也会跟在后面,将他送到熟悉的胡同口,她下学时间比温嘉逸早,到了胡同口就不愿动了,要等温嘉逸回来。
朱奶奶让邻居帮忙看着,她先回去做饭。
温莹等到了温嘉逸,背着书包欢欢喜喜跑过去,牵住他的手,和他一起回去。
路过开门做生意的花店,她看着新鲜漂亮的花走不动路,清亮明媚的鹿眼期待地看着哥哥,他会用剩下的零花钱给她买一支。
温莹上了幼儿园,和小朋友接触的时间多了,对着温嘉逸比之前话又多了一倍,一见他就开始讲在学校的事情,讲老师讲小伙伴,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吃了什么,和谁闹了矛盾,和谁关系最好……
不到一个月,温嘉逸就对她班里的情况掌握七七八八,还有给她送零食送情书的。
她将情书从包里翻出来给他看。
温嘉逸看见纸上写了一个三点水,画了一个爱心,和一个圆圈
三点水是男生的名字,爱心是喜欢,圆圈是温莹。
他看着纸啼笑皆非。
温嘉逸没将这张纸条当成一个事儿,后来有天放学,看见温莹脖子里戴着一个钻石项链,两只小手抓着一个金镯子把玩。
他吓了一跳,赶紧问她从哪弄的,以为是她翻出来温妈妈的首饰,等温妈妈回来发现了,少不了一顿打。
她一脸懵懂,脆乎乎说:“江文卓给的。”
温嘉逸知道江文卓,就是之前送她情书之一的小男生。
他帮她摘下来,等温家爸妈回来交到他们手上。
温妈妈第二天请了假,领着温莹去上学,将东西交给老师,由老师还给张文卓爸妈。
谁知道,当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温嘉逸又在温莹脖子上看见那条项链,金镯子挂在她手腕,眼见着就要掉下来。
他抱住她的小身子,问她:“项链怎么又拿回来了”
“江文卓妈妈给我的。”温莹小脸懵懂又欢喜,“他妈妈很喜欢我,说让我以后做她儿媳妇,就送给我了。”
“……”
荒唐。
隔日,温嘉逸请了半天假送温莹上学,刚走到校门口,就有个小男生飞跑过来,看见她脖子上空空荡荡,皱着眉头,奶声奶气说:“你怎么没戴我送你的项链呀”
温莹双手捂着脖子,用温嘉逸教给她的话说:“不能戴,那太值钱了,我不能要。”
温嘉逸将装着项链和手镯的盒子交到小男孩身后的贵妇手上,“夫人还是保护好自己的东西,温莹好动,万一弄丢了……”
“没事儿。”江文卓妈妈没接,弯腰摸摸温莹的软乎乎的脸蛋,“我喜欢这孩子,送给她就送给她了,又不是多值钱的玩意儿,丢了就丢了。”
“夫人还是收好吧。”
见温嘉逸小小年纪一副大人模样,姿态强硬,江文卓妈妈问他:“你是温莹哥哥”
“嗯。”
人家不愿意收,江文卓妈妈也不好再送,只好接到手里。
温莹上的幼儿园是平大附属幼儿园,第二年上小学,按既定轨迹是升平大附小,温嘉逸委婉劝说温家爸妈给她换个学校,到他的小学,他能帮忙照顾一二,上下学有他照看,还少了姥姥的奔波。
温家爸妈原本就对朱奶奶对温莹的照顾心怀愧疚,他这么一说,毫不犹豫给她换了学校。
*
且说温莹和温嘉逸过的第一个冬天,平城气温零下十几度,她一出门就冻的小手发红,只能缩在有暖气的屋子里。
温嘉逸为了不让她跑出去冻坏身子,让温叔叔将客厅电视搬到他房间,找到动画片,抱着她一起看。
临近年关,天降大雪,一夜就给整座城市披上厚厚的雪被,温嘉逸早上醒的晚了一些,忽然被冰一下了,倏地睁开眼坐起来。
床边,小人儿穿着喜庆的大红色羽绒服,脑袋上戴着毛线帽,护着耳朵和脸颊的两块垂下两条毛线蛋子,是时下最流行的帽子,笑得前仰后合。
两只小手湿淋淋的,冻得比鸡爪子还红,上前拉他,“下雪啦嘉逸哥哥,下雪啦,我们去堆雪人,打雪仗吧。”
温嘉逸被她拉下床,穿上棉裤和羽绒服,去卫生间洗漱一番,到雪白的院子里和她打雪仗。
这种时候,温嘉逸就没有因为她小让着她,一个个松软的雪球投过去,叫她欢快地左右乱跑乱躲,嗓子里放出一串银铃一样的笑声。
就算摔倒了温嘉逸也没有去扶,雪层厚,她更是围成了企鹅,摔一下一点事儿没有,还能锻炼她坚强的品质。
后来可能是见实在打不过,她自己摔倒之后干脆埋在雪地里装死,一动不动。
正巧朱奶奶串门子回来,看见她脸埋在雪地里,吓了一跳,架着咯吱窝捞起来,前面的羽绒服也湿了一大片。
温嘉逸自然挨了一顿骂,朱奶奶啰嗦着让他照顾好妹妹,万一冻感冒了怎么办。
下午,温嘉逸在床上午睡,被一声痛呼叫醒。
他坐起来先在屋里找一圈,小人儿不在屋里,推开门出去一看,小女孩正捂着手心的伤口掉眼泪。
温嘉逸看见她手心鲜红的血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问她怎么弄的。
她指着地上已经摔成几瓣的冰溜子,抽抽噎噎说:“突然……突然掉下来了。”
温嘉逸将戳伤她手心的冰溜子踩碎,顺便将挂在屋檐下头尖尾粗的冰溜子全拿掉,给她报了仇,牵着进屋,找出医药箱给她处理伤口。
上午才挨了吵,下午温嘉逸不想再挨一顿,而且要是让温家爸妈知道了,小家伙也少不了一顿吵。
温嘉逸将温莹藏进被窝,吃晚饭的时候,让她闭上眼睛装睡,他端过来一碗热粥让她喝下去。
温家爸妈下班后过来接她,温嘉逸过去开门。
温妈妈说:“小逸,辛苦你了,莹莹该回去睡觉了。”
“在这睡吧。”温嘉逸怕冷一样抱住自己的身子,央求说,“婶婶,莹莹身上有火气,我自己暖不热被窝,让她给我暖暖吧。”
“这……”温妈妈一脸为难。
温爸爸突然说:“那好,那就让莹莹在这给你暖暖,她要是睡不老实蹬你,或者嫌她的呼噜声吵,你过去叫我们,我再来抱她走。”
温嘉逸赶紧点头,“好,叔叔婶婶晚安。”
等两人离开,温嘉逸关好门,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