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2 / 2)

“小晴要一起回去吗”

“回去,我已经和她说过了,走吧。”

车开到机场,三人在VIP候机室坐着休息。

天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温莹一点困意都没有,好长时间没见到温嘉逸了,她现在非常兴奋。

温莹抱着温嘉逸的胳膊,拽他过来,小声和他说秘密:“你还记得霍媛媛吗”

“嗯,记得。”

她附在温嘉逸低下的耳旁,更小声说:“你知道她之前在剧组拍戏的时候和左成导演说了什么吗”

温嘉逸转头看她一眼,“什么”

温莹兴奋地张牙舞爪对他比划,后面的小晴看的一头雾水,温嘉逸却缓缓点头,嘴里无声道了两个字。

温莹连连点头,“差不多,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好震惊啊。”她惊叹道,“我之前在台里的时候她和我说她是被迫的,是台长逼她的,那她要是和左成导演成了,肯定不是左成导演逼她的了。”

“之前她给我出主意让我反抗左成导演,我还以为她是打抱不平,和我一样讨厌左成导演呢。”

“嗯……”温嘉逸揉揉她脑袋,“等回去,我给你说个事情。”

“和霍媛媛有关的吗”

“嗯。”

落地平城,温莹直接被温嘉逸带到四合小院,今天天气依旧很好,但朱奶奶常躺的那个竹倚孤零零坐在院中空地上,无人再给它一眼关注。它的主人,也孤零零地躺在大床上。

温莹站在床边,看着朱奶奶比年初更为骨瘦嶙峋的脸颊,上面满是枯黄褐斑,因为天气暖和,褪去绒衣之后,她瘦小的身子显露出来,露出的手背像鸟爪一样苍黄细小,放在温嘉逸宽大的掌心中,强烈的对比让温莹鼻根生酸发疼。

温嘉逸坐在凳子上,轻声叫她:“姥姥,莹莹回来了。”

朱奶奶布满皱纹的眼皮动了动,眼睫毛短小发黄,缓缓上擡,睁开的眼睛黄浊老旧,擡起时正好看见头顶的温莹。

她沙哑老音叫出她的名字,“莹莹……”

熟悉的,柔软的,宠溺的,把她当做小孩子的声音,让温莹的眼眶再也兜不住,落下泪来。

朱奶奶从温嘉逸掌中擡起手,温莹赶紧抓住,“奶奶。”

“哎……奶奶……奶奶……可等到莹莹了。”

朱奶奶艰难扭头看一眼窗外的好天气,“带我出去……坐坐吧。”

温嘉逸推来轮椅,小心地将她抱上去,推到门外。

亮光甫一照到朱奶奶脸上,她便受不住地擡手,眼睛也被刺激的濡湿落泪。

手掌无力地推推温嘉逸,气若游丝,“小逸……姥姥想吃道口……那家烧鸡,你去,去……买一个。”

温嘉逸蹲在她面前,“姥姥还想吃其他的吗”

“就这个了。”

温嘉逸看她和温莹一眼,叮嘱说:“我去买,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温莹点头。

*

朱奶奶指旁边的凳子,“莹莹……你坐……坐。”

温莹搬过来凳子,坐朱奶奶旁边。

她浊黄眼珠望着面前春水一样的小脸,枯木似的手掌附到她嫩葱的小手上,无力地握住,轻轻拍打,叹息道:“莹莹……”

“嗯,朱奶奶,我是莹莹。”

“你回来了……可回来了啊……”

温莹看着她似大石卸下的神情,放松的语气,能感觉到她有话要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脚的一边,调皮地跳到另一边,麻雀点动水缸里的波纹,青青荷叶随波轻晃,空气中响起朱奶奶哀叹的声音。

“那时候……小逸放假回来……给你带了你最喜欢桂花糕,却发现……你已经走了……要不是我……拦着……就到车站找去了。你爷爷只说回家,又没说家在哪……可上哪,上哪找去呢……”

温莹听得目瞪口呆:“……温嘉逸,去找过我”

她说的声音轻,朱奶奶没听见,还在自言自语似的叙说:“好在,你回来了……我也就放下了,放下了……说到底,也是怨我,当时,我担心啊……是我的私心,私心……你爷爷来接你回家,我竟然没去学校……告诉他,也没往学校……给他打个电话,他一直记着这件事……一直记着……”朱奶奶吃力地擡头看着面前如花似玉的姑娘,枯手用力按着自己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拍打,“他记这件事记了这么多年,也成了我的一块心病了……一块心病了……”

温莹心跳的有些快,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温嘉逸也没跟她提过一点。

“奶奶……”她哭着抓住朱奶奶的手阻止她。

“哎……”

朱奶奶瘦小的头颅倚在轮椅靠背上,白发似枯槁,叹息声低不可闻,“好孩子,去吧……去……”她推开温莹的手,“去……去看看,小逸……”

温莹眼泪越流越凶,眼睁睁看着朱奶奶合上眼睛,推着她的干手突然卸下力气,又轻又沉地搭在她的手背上,动也不动一下。

一瞬间,温莹心跳快的要蹦出来,慌乱地反握住她的手,非常干涩的触感,仿佛在摸树皮,“奶奶,朱奶奶,朱奶奶……”

她眼皮动也未动,因为自己扯动胳膊,连带着她瘦小的头贴着椅背往下坠了坠。

温莹脑子里訇然一声,冰凉彻骨,瞪大双眼,大声叫她:“奶奶——朱奶奶——”

与此同时,小院大门被突然推开,温嘉逸拿着纸包烧鸡进来,眼中撞入蜷缩在轮椅上的小老太,阳光照在身上,安静的仿佛睡着了,而她旁边的温莹已经哭成个泪人,又慌又乱,看见他回来,连忙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往里拽,“你快来看看,你快来看看,我叫奶奶她怎么没反应了,一点反应都没了……”

温嘉逸盯着轮椅上小老太的半张侧脸,一步一步被温莹往前拽,手里的烧鸡什么时候滚掉的也不知道。

“她怎么了,奶奶怎么了,温嘉逸你快看看……”温莹叫着他擡头,看见男人僵直的表情和泛红的眼眶,催促声戛然而止。

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眼泪滚滚而落,戚惶大喊:“朱奶奶……”

温嘉逸走到姥姥跟前,蹲下去,双手抚上小老太干瘪嶙峋的脸颊,拇指触及鼻端,是春天温暖平和的气息。

“苦难结束了,姥姥,祝您下辈子……事事顺遂,幸福安康。”

*

温嘉逸给霍兰女士打了个电话,她带了家庭医生过来,经医生宣布朱女士去世之后,温嘉逸便着手联系殡仪服务中心。

他这边确定好了,霍兰女士通知各方亲友参加葬礼,和温嘉逸商量要不要请温洪明那边的亲戚朋友。

温嘉逸不让,姥姥生前就不与温家那边的人联系,死后自然也不愿有任何瓜葛。

他们母子俩忙活了一下午,温莹什么忙也帮不上,一直坐在朱奶奶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就好像十几年前,朱奶奶坐在旁边看着她一样。

只不过她动着,玩着。朱奶奶躺着。

晚上,温嘉逸才抽出时间送她回家。

温莹问她:“什么时候火化”

“明天。”

“我去不去”

“你别去了。”温嘉逸说,“别吓着你。”

温嘉逸叫她在家好好休息休息,要是无聊就去看看正在装修的宅院,有没有其他想要的设计。

温莹哪里都不想去,在家里待了好几天,温嘉逸早出晚归,顾不上她,给她找了十几部电影,“要是实在想不到事情做,就去电影室看看电影,放松放松。”

温莹在床上翻个身,趴在他胸膛上,擡头看着他安慰:“你不要太伤心。”

“嗯,我没事,姥姥走了是开心的事情,她再也感受不到疼痛了,她终于解脱了。”

温莹点头。

温嘉逸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乖,睡觉吧。”

*

朱奶奶的葬礼是温莹见过的,最豪华,人数最多的葬礼。

爸爸妈妈有没有葬礼她已经不记得了,姑姑和爷爷的葬礼都非常简陋,只有临近的亲戚,爷爷的白事在二叔家办的,饭菜少的只有半桌,还全是凉菜。

朱奶奶的葬礼由专门的机构在平城最大的教堂举行,座无虚席,乐队在左侧拉响平缓哀伤的音乐,牧师在台上念悼词。

温莹穿着黑色礼裙,左胸别着白色菊花,等牧师念到名字,和温嘉逸一起上台,为朱奶奶念悼词,做最后的告别。

至于墓地,在平城最豪华的墓园,鸟语花香山脚下,是一座盖的像房间的独栋墓地,温嘉逸捧着姥姥的骨灰以及陪葬品放进房间。

宴席在晚上,酒店的宴会厅,温莹被温嘉逸叮嘱,跟着霍兰女士一起招待来宾,这时候她才知道朱家有多大,温嘉逸人脉有多广,和他们牵扯上关系的,想和他们牵扯上交情的,又有多少人。

见一个,霍兰女士给温莹介绍一个,晚宴成了科普会,几个小时下来,温莹的脑袋都要炸了。

等最后宾客走尽,她饿得咕噜噜叫的胃才有时间被填满。

主桌的饭菜几乎未动,温莹迈着酸疼的双脚,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找温嘉逸,“我能吃饭了吗”

“还没吃饭吗”

温莹摇头,“一口饭都还没吃。”

“桌上的菜都凉了,我再叫厨房做一桌。”

温洪明和霍兰女士也要走了,催他们也赶紧回家休息,“累了这么些天,好好休息一天,明天给自己放个假。”

“你们先走,我和莹莹再吃点。”

“好。”

服务员来厅里腾出一桌上新菜,温莹饿的前胸贴后背,大快朵颐,吃的差不多了,才突然意识到,温嘉逸还一口没动。

一擡头,他隐隐泛红的茶色瞳孔正看着自己。

他眼眶红了一天了。

温莹将手里的羹汤递到他面前,“你吃过了吗,要不要吃一点”

“我不饿,你吃吧。累不累”温嘉逸问她。

温莹想点头,身心俱疲,非常累,连这些天的悲伤都冲淡不少。

“你肯定更累。”

她这句话叫温嘉逸一乐,揉揉她脑袋,“吃完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开车到楼下,温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温嘉逸说:“你先回去休息,我还有点事。”

“你干嘛去”

“我再去小院看看。”

“我和你一起。”温莹又赶紧扣上安全带。

车轮打弯,开到四合院外的胡同里,温嘉逸看着乌黑的门口。

从前,无论他什么时候过来,院里都是有光的,会有听见车响的王妈过来开门,双扇木门向里开,露出一张喜庆的脸来。

他已经好几年没换过车,姥姥老年痴呆之前,他开的就是这辆车,她对车轮碾过地板的声音非常熟悉,假如哪天清醒了,就会和王妈一样,急着过来给他开门,露出一张慈爱的脸,叫他:“小逸。”

如今昏暗的小院与夜色融为一体,再也不会亮起一盏灯,从门缝里透出光亮,他的车已经停在这里许久,也不会有姥姥过来开门,露出笑脸,叫他:“小逸。”

温嘉逸干涩了好几天的眼睛,这时候才有泪水滋润,他擡手挡脸。

温莹探过身体,两条细细的手臂抱上他肩膀,靠在他肩膀上,“你还有我,我会对你很好的。”

温嘉逸单手解开她安全带,抽腰抱到自己腿上,搂紧她柔软的身体。

温莹抱住他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口,非常成熟地拍着他的后脑勺,“哭吧,发泄出来,可能更舒服一些。”

车厢里安静许久,温嘉逸才擡起脸,眼眶里已经没有泪水,茶色虹膜和白色眼珠分明,如果要追查他哭过的痕迹,只有温莹胸口濡湿的水迹。

温莹说:“你不用憋着,要是想哭就哭,我不会笑你的。”

“我没事了。”

“那要进去看看吗”

“不看了吧,姥姥不在了,进去看也没什么意思,这么晚了,该回去了。”

到家后,温莹进浴室洗漱,出来看见温嘉逸坐在邻窗的小沙发上,双腿微敞,低头看着手里的A4纸。

她穿着春意盎然的小花睡裙走到他面前,看见他手里拿的是他们协议结婚的合同。

说不出心里突然升起的沉闷是何种滋味,温莹看着他隽雅的侧脸,平声问:“我们要离婚吗”

温嘉逸擡起头,看见她纯净分明的鹿眼渐渐泛出潮气,在灯光下反射出宝石一样的亮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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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这次也更晚了,实在是今天……要说昨天了,昨晚太忙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