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莹赶紧跑出来,一时着急,忘了穿是的温嘉逸的大皮鞋,左脚磕右脚,一下绊倒往下栽。
但没摔到地上,被温嘉逸一只大手搂腰扶起来,两个人就隔了一趟麦苗,一条小臂的距离都不到,他怎么会让她摔倒。
男人黝黑的脸动了动,眼珠子盯着两个人看。
温嘉逸扶着温莹胳膊,“慢点,小心。”
在路边男人盯紧的目光下,温莹手脚都不自然,心里着急出来,越着急越乱,越乱越着急,干脆脱了鞋子,踩到冻土地上。
立刻冰的左右跳,像踩在冰棍上。
下一秒就听见温嘉逸说:“穿上。”
温莹又拍拍沾了土渣的袜子,穿上鞋。
胳膊被温嘉逸握着,慢吞吞往地边走。
等上了路,温莹穿上自己的高跟鞋,叫温嘉逸穿上他自己的皮鞋。
男人等两人忙活完,才接着问她:“回来了怎么不回家看看”
温莹看着男人黝黑的脸就害怕,踩着高跟鞋的腿酸的颤抖,“还……还没,还没来得及回去。”
其实在温莹跟着爷爷在两位叔叔家轮转的时候,这位二叔并没有正面凶吵过她,更没有对她发过火,他每天忙于地头,忙于做工,忙于东奔西家,西奔东家,对她最多的是漠视,漠视家里多了她这口嘴,漠视他儿子对她的欺负,漠视婶子对她口粮衣服的吝啬,或者说是默许。
因此对于他陌生又严肃的黝黑脸庞,审视责备的双眼,耷拉的双眼皮,粗大的鼻头,耷拉的有色素沉淀的嘴角,打心底里惧怕。
二叔看一眼温嘉逸,“旁边是谁”
“是……是……”
温莹磕磕绊绊说不出来,温嘉逸自我介绍,“您好,我是温莹男朋友,我叫温嘉逸。”
他的话让温莹心里大松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可恶心理,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的近况,她只想远离,远离曾经在镇上的生活,远离在镇上的人。
她也有力气对温嘉逸介绍:“这是二叔。”
温嘉逸对男人点头,“二叔早上好。”
男人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温嘉逸等了几秒钟,他以为会叫他们去家里吃饭。
男人拎起之前丢在地上的锄头,进地里,弯腰扶起被温莹跳脚时没注意踩到的麦苗,“下回再进地的时候小心点。”
温莹“哦”一声,“好。”
“回去吧。”
他没问他们要去哪,像是知道他们会有去处。
温莹打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又听见男人说:“你回来了住哪儿”
温莹说:“住酒店。”
“你姑父结婚了,别再去他那了。”
“嗯,我知道,我不住他那。”
男人看一眼她身上的衣服,又看一眼车,就算他不认识车标,从车稳重的外形上也能看出来高端,迟疑几秒,说:“温莹,你过来点。”
温莹犹豫几秒,朝他走几步。
男人到她跟前,这是温莹有记忆以来,两个人距离最近的一次,他低着头,她要是再低头,两个人的脑袋就会撞到一起。
她听见男人紧张,小心翼翼的声音,问她:“你有钱没有”
温莹脑子里訇然一声。
男人说:“你弟,结婚,要去县城买房,还差点。”
温莹嗓子紧成一根线,立刻说:“我没有,我没钱。”
“你交的这个男朋友看着有,你去问问他,就当二叔借的,过两年就还上了。”
“……我我我……他……他也没钱,你别看车贵,他的车是租的,衣服也是租的,因为要来看爸妈和爷爷。”
男人啧一声。
温莹心慌气短,拔腿就跑,拉开车门爬上去,对温嘉逸说:“开车。”
她慌乱说:“开车。”
温嘉逸启动车子。
林悠悠从后排爬过来,拍她肩膀问:“莹小宝,他找你干嘛借钱啊”
温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温嘉逸也转头看一眼。
林悠悠冷哼一声:“昨晚回家我妈给我讲的,借钱都借到我家去了,你说他得急成什么样”
温莹扒住椅背,好奇问她:“怎么回事”
她觉得,二叔虽然没有大本事,但这些年都非常能干,就一个儿子,攒一套房钱应该是够的。
“你忘了,以前高中的时候,温晓帅骑摩托撞树上了,不知道花多少钱才救回来,那时候就欠了很多债,这些年挣的钱估计都还债了吧,哪有钱结婚买房子。”
温莹松了手,躺回椅背上。
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来。
她对温晓帅骑摩托的事情有印象,他从初中就开始偷偷骑摩托车了,但出事的事情没多大印象,她高中的时候身边事情很多,除了要学文化课,上培训班,还有姑姑生病,和爷爷相继去世,他们去世不到半年,姑父就让曾经的初恋女友和孩子进家门,她在那个家里彻底成了外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过活,一件一件占据她的脑子,没有精力再分给这些曾经关系并不好的亲戚。
回到县城,林悠悠要回家了,她妈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让回家相亲。
温莹和温嘉逸找个饭店吃午饭,去商场买双靴子换下高跟鞋。
她还想把衣服换了,温嘉逸说他带了她的衣服。
温莹惊讶,“你怎么带我的衣服”
“你没有回家,我想可能没机会换衣服。”温嘉逸自我检讨说,“还是想的不全面,没带双鞋子。”
温莹本来就不想在县城买衣服,还是喜欢她在平城家里的衣服,不说质量好,保暖效果好,最重要的穿着也很轻便,很漂亮。
回到酒店,温莹跟着温嘉逸进他房间,发现他就住隔壁。
突然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你在酒店门口下车的时候。”
“你怎么就确定我一定会住酒店的”
“我不确定,就是碰巧看见。”
事实上,温嘉逸不了解她在老家的情况,从根本上就没想过她会住酒店,以为她有自己的家,在酒店门口看见的时候,很意外和惊喜。
温嘉逸也问:“你怎么没回家”
“啊”温莹呆了,好奇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我没有家呀。”
“爸之前在老家没房子吗”
“房子被三叔占了,他有两个儿子,前几年就盖房子给老大娶媳妇了,然后二叔占的地,把我家的地和爷爷家的地都种了。”
温嘉逸垂落的目光突然滞住。
温莹笑一笑:“还好啦,就算房子和地给我我也不会在老家待着的,给我也没什么用,他们占了就占了,当还我以前在他们家的吃住了。”
温嘉逸擡手摸摸她的头。
“想要回来的时候给我说。”
温莹摇摇头,她不想要了。
进了房间,温嘉逸说:“协议上承诺给你的豪宅已经建好了,年后应该就能交付,你可以着手了解装修,按照你的喜好进行装修了。”
温莹惊喜,“不等协议结束吗”
“提前不是更好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装修,然后提早住进去。”
温莹笑得灿若夏花,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拥有一座非常大的豪宅,想住哪间住哪间,想干什么干什么,激动地一步跨过去,抱上他脖子,和他的西装面料贴一贴。
温嘉逸脚底稳若磐石,含笑说:“你要是愿意,也可以亲我一下。”
温莹踮脚,咧开的嘴巴亲他脸颊一口。
温嘉逸拿的都是她最近常穿的几套,温莹洗过澡换上,给姑父打电话,叫他出来见见面。
总要见一面的。
她和温嘉逸讲姑父在姑姑和爷爷相继去世后就带着曾经的初恋女友和儿子一家进家门,而且那儿子还是姑父的亲儿子,头一回在他脸上看见瞠目结舌四个字。
想起来高中给林悠悠讲的时候,林悠悠也是这种表情。
她欢乐地笑出声,笑声清脆,但透着股傻气,眼神也傻乎乎的。
温嘉逸说:“你笑什么。”
温莹又收了笑,蠕住嘴巴,她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但就是会傻笑。
温嘉逸说:“那你还要去见他”
“去。”
温莹觉得,既然要带温嘉逸一块过去,就要和他讲清楚,不然说一半藏一半,很容易让他的态度定位不对。
“嗯……事情要从上一辈讲起。”
姑姑年轻的时候,和镇里一个穷小子相恋,被爷爷棒打鸳鸯散了,经媒人介绍,嫁给了县城户口,还是吃政府铁饭碗的姑父。
但是没过半年,有人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找上门,是姑父上中专时的初恋女友,两人中专毕业分手,各自回乡,但女友没过多久发现有了孩子,路途遥远,怀着孕没法过来,就写了封信,然后等孩子生下了再过来。
但那封信没到姑父手里,他并不知道前女友怀孕的事,女友看到他已经结婚,又抱着孩子走了。
这种事情在哪个时候都是不光彩的事情,更何况在八十年代。
爷爷听说后,觉得对不起姑姑,叫她离婚,但姑姑性子一向倔,心里堵着气,死活都不肯离,铁了心要和姑父过活。又没过两年,镇里有人衣锦还乡,当初爷爷看不起的穷小子狠下心去南方下海,成了大老板回来敲锣打鼓唱大戏,爷爷觉得当初做错了决定,愧疚了半辈子,也没脸再去见女儿。
温莹上初三的时候,三叔家的堂兄弟实在忍受不了她,三叔就将她和爷爷一块撵出去,她还要上学,爷爷又没钱又没家,万般无奈带着她进县城去找姑姑。
姑姑给她在县城找了初中接着上学,爷爷觉得住在女儿女婿家里擡不起头,更何况是他当初对不起,二十年没联系的女儿,现在还要来投靠她,几年下来,以前挺拔的背弓下去。
温莹刚上高中的时候,姑姑查出乳腺癌,开始住院治疗,但一直治不好,爷爷愁的脸上皱纹比海浪还多,没日没夜地抽烟。
高二的夏天,温莹周末放假的时候爷爷来接她,没回姑姑家,在桥洞底下坐到了半夜。
凌晨姑姑穿着病服,戴着帽子和姑父一起找过来,温莹才知道是姑父和初恋联系上了,爷爷知道后气得昏厥,女儿患病女婿出轨,他再也进不去那个家,要带着孙女离家出走。
姑姑说:“爸!你都一把年纪了,能不能别再让我为你操心,莹莹好不容易过回周末,你叫她回家歇歇,年轻的时候脾气没闹够,老了还在这闹脾气!”
后来有天温莹陪床,姑姑悄悄和她说,姑父不是在她病了才和初恋联系,是一直都有联系,一直在给那孩子抚养费,现在她时日无多,等她走了,就让姑父和初恋在一块,也圆了人家的梦,叫温莹不要怨姑父,说到底,是当初她自己别扭,她要是离婚了,人家早就能在一起了,耽误了这么多年。
姑姑去世没多久,前后脚的功夫,爷爷就走了,剩下温莹和姑父一块过,家里给姑姑看病耗干了钱,也没钱再给温莹学表演,姑父换个相对省钱还不耽误她以后梦想的方向,让她学播音。
本来姑父是想温莹高中毕业之后再把初恋娶进来,但儿子的孩子要上小学了,他得让孙子的户口落到他户口上,才能上机关小学,就和初恋领了证再婚。
家里突然进了一大家子,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一家,温莹再在那个家里住着就更不自在了,也不方便,上学的时候不在家还好,等高考结束,每天把自己缩在屋子里不出去,一开学就走了,再也没回去住过。
“大概就这样。”
温莹又皱着秀美想一想,仰脸问他:“我讲清楚了没”
“清楚了,很清楚。”温嘉逸揉揉她惹人怜爱的头,搂腰将人抱进怀里,“房子装修好,以后那就是你的家了,目前产权七十年,能住一辈子。”
温莹推他胸膛和肩膀,挪着屁股要下去,“你不要抱我。”
温嘉逸皱眉,“怎么不能抱了”
“我们目前只有协议合作关系,你要注意保持距离。”
“我们是夫妻。”
“我不认。”温莹想起来视频里他看白小姐的眼神就不舒服,“你去找白小姐去,等她离婚回来了,我们说不定也离婚了,你就能和她在一块了,我和姑姑不一样,我不会占着位置,我会和你离婚的。”
她越说越来劲,越说越离谱,温嘉逸眉头也蹙的越来越紧,额角的青筋都撑皮鼓起来。
片刻后又自我消气,搂着人,软声哄着说:“莹莹,你别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对白瑜禾没意思,我喜欢你,你感觉不出来吗”
温莹心脏猛跳一下,怦怦响起来,他……他他他,他怎么突然说喜欢她了。
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温嘉逸说完,一直看着温莹,强撑着想眨的眼皮,她这样一直不说话,他心里也没底起来。
————————
颤抖吧!唐昼!温老板越被刁难,对你小子的怨气越重!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