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莹殷红的嘴巴一瘪,眼睛又水红起来,很快就有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其实是,或者说是完全,根本上没想到,温嘉逸会拒绝她。
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她。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伤心,她都没有妈妈了,他还有妈妈,他的妈妈也有妈妈,他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当成妈妈抱一晚上呢。
温嘉逸扶上座椅的手紧了紧,但还是要说:“我不同意。”
“温莹,我是你丈夫,不是你妈妈。”
温莹嘴巴瘪紧,眼睫垂下,透明的泪珠子在下巴尖汇合,啪啪掉裙子上,一小会儿就湿了指甲盖大的一片。
“这两个身份你要分清楚。”他坚持。
温莹不说话,她想推门下车,没推动。
“我要下车。”
温嘉逸解开门锁。
温莹下去,闷头走进电梯,没按键,温嘉逸锁了车跟上去,按键上楼。
他看着她低下头的侧影,想说什么,但他要让她明白,他是她丈夫,不是她妈妈,不能把对母亲的思念冠到他身上,冠到对他的感情上。
进门的时候,温莹泪眼朦胧擡头,问温嘉逸最后一遍:“你真的不让我和你一起睡吗”
“你当然可以和我一起睡觉,但不能是因为想从我这里得到妈妈的感觉。”
这是一件非常离谱,又非常混淆她对他感情的一件事。
温莹重新低下头,换鞋,回自己卧室,刷牙,洗澡,穿上睡裙钻进被窝。
又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缝了好几块补丁的兔娃娃,非常旧,是以前爸爸妈妈给她买的,买过很多,但到叔叔家之后,都被堂弟偷走了,这一只是她每天抱在怀里,上学睡觉,走哪都抱着,才得以留存下来,但也坏了好几次,爷爷都给她补好了。
太破了,很担心再有补丁就失去了最初的样子,到姑姑家之后,确保娃娃安全,她就没有再抱着睡觉,好好藏了起来。
温莹拿着进被窝,重新睡觉。
可能是白日里情绪波动过大,竟然梦到了爸妈车祸去世的场景。
那天她正在学校上课,忽然有老师叫她出去,说带她去一个地方,让她不要吵闹,她乖乖地坐在电瓶车后头,就到了医院急诊手术室。
两个人分两个床躺着,相邻,白色床单盖到胸口,脸上很干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被老师带到两张手术床中间,个子瘦小,病床都到了她腰身,左看看,右看看,看看爸爸的脸,再看看妈妈的脸,转头想去问老师,爸爸妈妈怎么了。
却见老师没了,朱奶奶站在她身后,按着她的肩膀,“乖莹莹,快跟你爸爸妈妈说说话,他们还能听见你的声音。”
“什么叫还能听见我的声音”她懵懂地看着朱奶奶。
床边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说:“别墨迹了,时间不等人,快点说几句让他们放心的话,让你爸妈走的安心一点。”
走
温莹迅速转头看向他,震惊,迷茫,再转头看着周遭仪器遍布的环境,滴滴滴长响的机器显示画面,医生身上的蓝色手术服,白色的床单盖着蓝色的床,左看看,右看看,爸爸妈妈凄白的面容,毫无血色的嘴唇,一瞬间,她又明白了什么。
他们还能听见你的声音。
突然有什么东西击碎了她的头脑和心脏,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
温嘉逸睡着又醒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感觉心慌得厉害,心脏跳动的很快。
他下床穿鞋,想去客厅倒杯水喝。
刚打开卧室门,听见隔壁隐约有哭声,不是那种非常流畅的哭声,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发出来,断断续续,挣扎着哭出来的。
来不及震惊,温嘉逸慌忙奔到门口,指纹解锁,按下门把手——
凄厉的哭声像是能震碎他的耳膜。
屋里漆黑,他看不清床上什么情况,开灯后疾步过去,看见她煮熟的虾子一样侧蜷在床上,一条腿压着被子,手里攥紧个玩偶,眼睛密闭,眼睫湿凝,透明的泪水一颗一颗冒出来,从鼻根流到另一只眼皮上,再濡进鬓角和枕头,枕头湿了大片,嘴巴微张,传出一声接一声的挣扎哭喊。
她在做噩梦。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噩梦。
他坐到床边,拿过来床头柜上的抽纸给她擦泪,泪水别流进耳朵里发炎了。
下一秒,那双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愣愣望着他。
温嘉逸轻声问她:“醒了吗”
温莹因为惊醒停下的哭声,又重新哭出声来,张开手臂起身,抱上他脖颈,贴进他怀里。
温嘉逸搂紧,揉按着她紧绷的背脊和头皮,“怎么了,梦见什么了”
她抽抽噎噎说:“……我梦见我爸妈了,他们出车祸那天,我就站在他们的床中间,一边一个,看都看不过来。”
温嘉逸准备的那句“都是梦,梦都是假的,骗人的,莹莹别信”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们一人一张床,盖着白被子,好可怕,我好害怕,我……我没有爸爸妈妈了,你都有……我没有了,我早就没有了。
“以前我就经常想,堂哥和堂弟能肆无忌惮地一直欺负我,叔叔婶婶都不管,爷爷也不敢管,说都不敢说他们一声,肯定是因为我没有爸爸妈妈了,不然以前,以前他们怎么不欺负我呢”
“因为他们坏。”温嘉逸搂紧她,“因为他们本性就是坏的,天生坏种。”
“可他们以前怎么不欺负我呢”温莹回忆说,“以前跟着爸爸妈妈回去的时候,他们都对我非常好,会拿东西给我吃。”
“还是因为我没有爸爸妈妈了,好欺负了,温楚生就是这么说我的。”
温嘉逸喉咙堵棉花一样胀痛,又抽张纸擦她脸上新冒出来的眼泪,从小就娇气,水做的人儿,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都过去了,不想了,好不好”
“嗯。”
“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
“好。”
温嘉逸出去倒杯凉白开回来,温莹捧着杯子喝,喝一半递给他,温嘉逸就着喝完,正好他喉咙也不舒服。
温莹一直看着他,等他放下杯子,转眸来和她对视的时候,再次可怜兮兮地问:“我能和你一起睡吗,我怕我自己睡觉会再梦见爸爸妈妈。”
她虽然很想爸爸妈妈,但并不想梦见他们去世的场景,她只想梦见和他们一起生活的快乐时光。
“好。”温嘉逸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可以。”
温莹眼睛一亮。
他又强调:“一起睡觉可以,但你要记得,我是你丈夫,不是你妈妈,这点,你要分清楚。”
温莹连连点头,“嗯嗯,我记得的,你是我丈夫,不是我妈妈。”
她应的这么快,温嘉逸都不知道记心里没有。
但他现在心疼得厉害,不想和她再计较这么多了。
温莹期待问:“我们在这睡,还是去你屋里”
“在这睡吧,我屋里怕你不适应。”
“好哦。”
温莹快速往后挪屁股,给他留出来一大半的空间。
温嘉逸脱鞋上床,还没躺下,怀里就撞过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腰上也突然一紧,温莹擡头露脸,嘿嘿笑,眼眶眼白还红着,哭的可怜样,突然间笑得这么奸计得逞,开怀欢乐,让他很难不怀疑自己是羊入狼窝,中了她的苦肉计了。
他抱着她躺下,摸摸她脑袋,“有我抱着就不怕了啊,乖乖睡觉。”
温莹刚才是和他坐着抱,其实抱的不是很舒服,但在床上,她可以双手搭在他身上,一手搭在他胸膛上,翘腿也搭他腿上,整个人八爪鱼一样缠着他,就很服帖,很舒服了。
还没舒服三秒,搭上去的腿被推下来,听见他轻声叱责:“好好睡觉,腿不要搭我身上。”
“为什么”
温嘉逸觉得,自己虽然同意和她睡一张床,但需要让她明确一点,也让她更清楚地辨别,他是她丈夫,不是她妈妈,感情不要搞混了。
“因为我是个男人。”
温莹刚想说“男人怎么了,男人就不能搭了吗”,双手摸到他的胸肌,已经紧绷起来了,自己不听话又擡起的腿也感觉到了不一样。
她心里突地一跳,迅速转过身。
脸好像也有点热,双手捧脸捂住,躲在指缝里的双瞳轻轻眨动,黑亮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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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今晚的莹小宝~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