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
眼下这境况颇有些古怪。
沈宁意左手边是谢扶涯,右手边是那少年。
少年自觉方才举止逾越,坐在一旁浑身僵硬,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谢扶涯本就性子冷淡,更是不发一言。
司承钰觉察出些气氛不对,笑得越发饱含兴致。左玄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斟茶独饮。
一片安静之中,师鸣玉最为忐忑,她坐立不安,敏锐察觉到师兄心情不佳,少年心衿荡漾,司师弟在看热闹,左师兄是个呆子。
而那惹了事的虞师妹还在试图和少年搭话。
“上次你忘记说你的名字了,你叫什么”
少年恍然大悟,一脸懊恼:“我叫做齐僖,字是颂礼,师姐唤我的字便可。”
师鸣玉立即接口替二人撇清关系:“这位小道友可勿乱叫师姐,小心令你门中长辈听了不欢喜呢。”
那少年没想到这一层,痴痴地啊了一声,又说道:“那,那我该如何称呼各位……”
师鸣玉不好为难小孩,摆手道:“无碍无碍,只别这般乱呼,其余倒没什么。”
齐僖受了教,静了半刻,小心翼翼对沈宁意说道:“那我能叫你姐姐吗”
师鸣玉差点喷出一口茶,左玄也不免多看少年两眼,司承钰折扇一开,把笑意都掩在了扇后。
沈宁意也笑起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满座几人皆看向自己,齐僖莫名觉得自己打扰到几人,又才站起身来,拱手正色道:“上次多谢各位搭救,此地乃是我未入仙门时的居所,既然各位来到此地,我怎能让各位宿在客栈之中。
我在家中已布置好客房为各位安置,各位如不嫌弃,不如由我引着一逛鬼市,之后再去寒舍一歇”
他盛情难却,司承钰乐得自在,很快答应,左玄也不觉不妥当自然应承,沈宁意见他二人答应,也跟着同意,只有师鸣玉犹犹豫豫,在暗暗观察谢扶涯脸色。
师兄怎么不说话
师鸣玉见那少年目光灼灼一脸希冀的望着自己,鬼使神差就差点应承:“那,那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们就呆一夜,只怕……”
“那就多有叨扰了。”那边谢扶涯却忽地说话了。
师鸣玉把半截话吞回去,也立即跟着谢扶涯的话应下了。
空气便又静了下来,离子时还有些时候,几人又要谈话,沈宁意对少年道:“你可否在那边稍等我们片刻。”
少年连连应了几声,带着小厮坐到一旁去了,一双眼却还是不住往几人这方飘。
左玄后知后觉:“这小孩是不是看上虞师妹了。”
师鸣玉只恨自己正在饮茶,没手捂住他的嘴,还把自己呛了好一大口。
司承钰摇扇笑道:“左师兄开窍了。”
左玄继续开窍:“咦,瞧着这小孩长得和师兄有些相似。”
师鸣玉声音僵硬:“瞎说什么,哪里像了。”
左玄真以为她在问,视线在谢扶涯和齐僖之间来回几眼,又才说道:“眉眼确实有些相似。”
沈宁意笑眯眯的:“不过少年慕少艾,过几日待他兴致消了便好了。”
她又把话头扔给一直不参与话题的谢扶涯:“谢师兄素来讨人喜欢,这样的情境怕是见惯了,凡事都是波澜不惊的,我需向师兄好好学习呢。”
谢扶涯侧眼看她,女人眉眼弯弯,目中狡黠在长睫之下透出几分对他的挑衅来。
她有双不怕死的眼睛。
谢扶涯想起那天漫天乱石下他把她的下巴扣在掌心,此人还在大胆地说话:“跟谢师兄死在一起有什么可怕的。”
茶杯放至桌面,叩起一声响,谢扶涯沉声将话题拉了回来。
“那和尚似是故意被俘。”
司承钰也将他二人这方情境一一陈述,沈宁意也拿出那枚同心结让众人查看。
她将心中疑惑逐个道出:“农户见妻子女儿归家大多欢喜,但那些归家的女眷却是神色各异,有的当场大哭一场,还有的却是不悲不喜像丢了魂似的。”
师鸣玉不忿道:“是不是那妖僧做了什么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一路上总同我搭话,说什么要我小心,我有血光之灾,神神叨叨,哪里像个正经出家人!”
那同心结在几人手中传递一圈又回到沈宁意手中,却没人看出什么古怪来。
沈宁意握着粗粝的同心结,突然想到什么,从储物袋里掏出另一枚同心结来。
“师妹这是”师鸣玉问道。
“故人送的。”这是小甜当年送给她与贺汀的,沈宁意笑笑,同心结握在手中难免勾起些回忆来。
几经多年,她将这同心结放在储物袋中,竟然今日也未曾一点更改。
两者握在手中比较,终于让几人看出些端倪来。
同心结是由红色线一环一环相扣编织而成,沈宁意新拿出的同心结,显然最中心两扣相结之处的红要颜色浅些,也更加松散,像是被常常拆过又编就而成。
谢扶涯曾在海内凡境生活过,忽地想起了幼时看妇孺们织绳的场景,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在或粗糙或细嫩的掌心滚动着。也有人拿绳结编花样,正中会更附一根缠入发丝的绳结,颜色或浅或深。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没人注意他的喃喃低语,师鸣玉已伸手过来问道:“能拆吗”
沈宁意将自己的收了回去,把妇人给的递给师鸣玉:“师姐小心些。”
师鸣玉却鼓捣半天也不知从何下手,又递给左玄,左玄不住摆手:“我笨手笨脚,若拆坏了,线索更断了。”
司承钰也摇扇拒绝:“我不通此道。”
沈宁意轻笑一声擡手去接,师鸣玉惊喜道:“师妹还会这个”
她的纤纤十指红线之间游曳起来,小臂飞来游去,她垂首,颊边便落下几丝黑发,灯火轻晃,正漾在她泛着笑意的唇边,整个人颇有些温婉的意味来。
谢扶涯就在一旁,一低头便能嗅到她发间清香,若有若无,鼻尖好似拂过一片落花,顷刻便又远了。
他之前去信师弟探查一二,也有了结果。说她在入道之前曾嫁做妇人,被她师父酒叶道人带回来时满身是伤,离死不过一口气。
她方才那枚同心结珍藏得如此之好,大抵是与她在凡尘中的那些情事有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