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和他伤口轻触的一刻,贺汀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沈宁意轻声懊恼道:“是不是我的手太凉了”
“还是我手下没轻重,弄疼你了”
贺汀的神色掩在沉沉夜色中看不分明,他轻轻摇头:“有些痒。”
沈宁意佯装恍然大悟:“是我的手太冰了。”
她换了只手指,先放在口中哈气,觉得指尖暖了些才又去蘸取药粉在贺汀伤口处。
屋内便静了下去,屋内黑漆漆的,只有一些月光聚在贺汀的肌肤上。
那一刀沈宁意为符合温从宁弱女子的身份,下手其实极轻,却也还是掀起皮肉,不至内器罢了。
眼下那伤口横亘在在他线条秀气的背上却有些触目惊心。
沈宁意指尖放如口中,又暼了一眼他腰间盘踞的那一道金色疤纹,她随意开口问道:“贺郎腰间这金色,不知从何得来。”
“是胎记。”贺汀答道,“出生便带金纹,云游法师也因此说我克母。”
沈宁意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心中讶异片刻也不再说话。
两人离得近,呼吸声便若有若无地叠在一起,和着沈宁意偶尔的小小哈气声在屋内轻响着。
外面寂无人声,偶有飞鸟掀翅而过的声音也在夜里极为响动。
沈宁意上完了药,拿过纱布:“贺郎且转身。”
贺汀乖乖转过来,又在她的指令下张开了双臂,不发一言,一双眼却静静看过来。
沈宁意微弯了腰,拉开手中纱布,双手张开,将纱布覆了上去,在贺汀身后缠绕了一圈。
两人只在方寸之间,贺汀的呼吸声与心跳声都便得响了起来,他身上那青年人的燥热温度隔着这一寸空气传来过来。
药香和他身上的胰子香也就在鼻尖萦绕不断。
沈宁意故作羞怯,不敢多看一眼,心中却在感叹贺汀穿着衣服和不穿完全是两种光景。
终于上完了药,沈宁意用帕子擦了手,出声问道:“我间此处只有一床,贺郎……”
“温娘不必担心,我睡地上。”贺汀打断了她的话,收起药瓶琐碎,便转身去从柜子中抱出被褥枕头来。
沈宁意:……行吧。
她上了床,贺汀也铺好床被,在地上躺好。
沈宁意睁着眼看着床顶发呆,听着贺汀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去,她又侧着身子,将手伸到那照在身侧被褥的月光下。
她手指在柔和月光下游动玩耍,偶尔掌心一和,抓住几丝月光又从指缝露处些光点来。
“睡不着”贺汀冷不丁开了口。
沈宁意指尖瞬间便捏碎了几点湛蓝光点,别眼去看,看贺汀正才缓缓睁眼,侧过身来看她。
他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乌发堆在脸庞,透出些稚气,他忽地问道:“要不要去晒晒月亮”
晒月亮,这是沈宁意从前最爱做的事。
无方的黑夜白昼都是假的,月光也是假的。
她常常在夜中离开无方,变一叶扁舟,舟下海水中是无方重峦叠嶂的山影,而周遭是一片寂静的海面。
她的猫躺在她的身侧,或散开皱起的裙间,和她散开的一团黑发之间。
海上的月明,天空是沉沉的墨蓝,而沈宁意就随着身下无方的影子一起在海上漂流,直至天明。
沈宁意被贺汀环保住腰身,耳边风声一掠,瞬间便被他带至了屋顶。
两人坐在房顶梁间,呆呆地坐看起月光来。
今夜月光皎洁,月亮只差一角便是满月。
沈宁意仰着头说道:“据说月亮其实是一湖池水,其中黑影是池中神灵的魂影……你知道吗”
贺汀浅笑道:“这倒不曾听说。”
“太阳指引众生前路,月亮却能照出众生的心中阴暗。”沈宁意出声说道。
贺汀心情好似变得很好:“若真如温娘所说,月亮是池水,池水便也可做镜,照出阴暗,也可醒世人,却很不错。”
他声音清朗:“我只知,但凡迷惘之时,就举头望月,月光虽薄,却也能照亮遮目浮云。”
沈宁意蓦然侧目看向贺汀,青年的眸色中正凝着清亮的月光。
她心中一动,忽地说道:“我很喜欢照月亮。”
贺汀似乎并未察觉她的视线,仰着脸问道:“为什么”
沈宁意垂着眸子,不知想到什么:“白日里,每个人的五官神情都那样昭然可视,芸芸众生,皆这样光明坦荡,却也泾渭分明。”
“而在夜色中,人影是模糊的,也有些别的东西会显化出来。”
“什么”贺汀偏过头来问她。
沈宁意甫一擡眼,双目正撞到贺汀的唇。
“没什么。”沈宁意眯着眼轻轻笑了,在月色下像只慵懒恹足的小猫轻轻舔了一下爪子。
贺汀也笑了,他将外衣轻轻披到了沈宁意身上:“阿宁今后都这样做自己就好了。”
“不用像之前一样藏着心事,在我面前演戏。”
沈宁意嗯了一声,只见贺汀又转过脸去。
她静静看着他侧脸,身上的外衣还带着些许贺汀身上的温热。
沈宁意突然想到,她好像已经不再讨厌他了。
虽然不知何时开始,但她与贺汀这桩仇恨,好似这晚风,轻轻地,便被吹散了。
不过半晌,忽地晚风突然卷起一丝凉意,身旁的人好似忽然靠在了他的肩旁。
他低头一看,沈宁意睡颜沉静,双唇微张,已经睡着了。
而远处山脉之上,忽地窜起零星火光,不过须臾,便渐渐燃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