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顾嫣停顿片刻,张了张唇,将后半句话生生咽下,只是道:“届时动手我已不在京中,杭儿就拜托你了。萧御史。”
——
下半夜,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开,露出隐藏着的皎洁弦月。
萧鸣珏回了自己的家,成王府内只剩顾嫣与杨启二人还醒着。
“母后已经下旨了,明日就走。”杨启坐在院中把玩着石桌的棋盘棋子,“你……诸事当心。”
他斟酌许久,却只酝酿出这一句简陋的关心。
顾嫣用手肘撑在桌上,支着头淡淡道:“嗯。”
月色之下,顾嫣的面孔被照得分明。杨启清晰地看见了她眉眼间的倦意。
他本想说夜深了去休息吧,但话到口中,他陡然间又想起一件自己好奇许久的事——若今夜不问,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问了。
杨启犹豫片刻,终究克制不住心底好奇,小心试探道:“你……是不是认识陆凌光”
从前些日子萧鸣珏提到陆凌光时,顾嫣突然的失态,他就开始心生怀疑了。陆凌光这个名字,他至今还记得深刻——是五年前舞弊的举子,也是让杨白跌了个大跟头,他自此稳压杨白的关键之人。
某种意义上,陆凌光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他本想暗中帮帮陆凌光,但深思熟虑之下生怕被人发现大做文章,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再没关心过这个陆姓举子的命运。
顾嫣擡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大魏皇族传承数百年,皇族子弟的相貌自然差不到哪里去。杨启更是个中翘楚,他很好地继承了皇后与皇帝所有的优点,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顾嫣又闭上眼,不知是因为夜风暖得醉人,还是杨启的眉眼间隐隐有皇后的影子,她忽然就不想再继续隐瞒下去,她真的藏得太久,太累了。
她其实也知道,杨启不是她坦白这些的最好人选。但是深夜之中她只有这一个听众了。
夜风轻柔,带来阵阵微醺的暖意。顾嫣就在这暖意之中半阖上眼,思绪也渐渐恍惚,仿佛飘回了五年前。
与渐渐放松的顾嫣不同,杨启在她轻描淡写的一番话中慢慢绷紧了脸色。
“杨白五年前被卷入科场舞弊一事,背后都是你在谋划”他下意识地张唇,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嗯,”顾嫣依旧半阖着眼,平淡道,“那时杭儿刚刚赴任陇长,又与杨白结怨,我若不给他找点麻烦,他就会给杭儿找麻烦。”
杨启倏然沉默,他猜到顾嫣可能与五年前的舞弊案有关。但他断断没想到,五年前的事竟全是顾嫣一手策划。
在杨启的沉默间,顾嫣又自嘲地笑了一声,“陆凌光,就是我选中的棋子。当年一切都很顺利,我假冒杨白的人与陆凌光接触,事发后陆凌光指认了杨白。杨白被罚,陆凌光被流放,一切都在我的计划内。”
“只是……大约还是一时的恻隐之心,我拜托了一个在杭州的故人暗中护着陆凌光。毕竟若是没有我挑拨,他也不至流落至此。”
杨启瞬间就猜到了,“所以是你的那个故人,为了保护陆凌光,误杀了林余念”
“是啊,”顾嫣擡头看了看天际之上的那轮弦月,有片刻的恍惚,“都是报应啊……我造的因,也应该由我来承担所有的果。”
杨启眼底变得幽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可其实他早就知道顾嫣不是好人了不是吗顾嫣的温柔面孔下藏着是的极深的城府和狠绝的手段。
顾嫣也没想从杨启那得到什么回应。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夜深了,我先去休息了。”
“等等,”杨启下意识地起身拦住了她,但他嘴唇张张合合,一时没接上后半句话。
顾嫣看着他,片刻后弯唇一笑,“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皇后娘娘也不会出事。很快,你就会是大魏的名正言顺的新帝。殿下,你会长命百岁的。”
杨启俊美的面孔上忽然滑过几分异样的神色,他声音忽然变得低哑:“你后悔过吗”
五年前之事,你后悔过吗
顾嫣垂眸,避开杨启略带侵略性的眼神。她的眼神落在杨启拉住自己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的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没有分毫岁月的刻痕。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养尊处优的人,是不会明白当年她们双亲皆亡后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更不会理解她。她与他,到底不是一路人。
顾嫣慢慢擡手,一点点拂开杨启的手,轻声笑开,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规整地擡手行礼,慢慢道:“顾嫣,提前恭祝殿下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