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在垂眸,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的翡翠扳指,“顾姑娘,顾干临已经被押入京,只是陛下似乎没有要惩处他的意思,甚至让他在督察院附近住着养老。”
“就在这个时候赵杭死了。你说,陛下会信是谁动的手”
在张在轻描淡写的话中,顾嫣一点点捏紧了手,修得极好的水葱般的指甲陷入掌心,划出血痕。
她已经猜到了,不管真凶是谁,陛下只会相信是顾干临做的。因为顾干临和谢文伯,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天差地别。
谢文伯,可真是一手的好算计。
“阁老,到成王府了。”粗犷的声音打破了马车内的死寂。
张在替顾嫣拉开了车帘,客气又温和,仿佛一个关系极好的长辈:“顾姑娘可以与成王殿下商议一番。毕竟,若真是谢文伯赢了,你又与成王殿下绑在一起,谢文伯下一个针对的,怕就是成王殿下了。”
顾嫣脸色难看,甚至没有与张在告别一声,甩袖下了马车。
“走吧。”张在又敲了敲马车窗,边说边掀起帘子的一角,回头看顾嫣——成王已经从府内出来迎她了。
看来,成王对顾嫣的重视,比他想的还要深。
张在放下帘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缓缓闭上了眼。
谢文伯必须要死。从十年前他替王忠瞒下陨铁一事,害得赵廉和无数陇长百姓冤死,他就该死了。更别说他这些年为了隐瞒一切,与元戎做的那些交易。
陛下固执地不肯相信这一切,不肯杀谢文伯,那就换个陛下吧。
张在慢慢捏紧了手,在摇晃的马车间恍然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事。
那时赵廉还活着,大笑着说要替陛下镇守边关。谢文伯也还年纪,尚未继承谢氏,意气风发,说自己虽不会打仗,但是一样可以为大魏为百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恩德。
而他说了什么来着张在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想起来了,自己说是的——誓死效忠陛下。
可到头来,除了早死的赵廉,他与谢文伯,都被漫长的岁月磨成了陌生的模样。
谢文伯鞠躬尽瘁的对象成了谢氏,为了维护谢氏荣耀不惜出卖大魏;而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效忠的究竟是何人了。
陛下是个好人,他重情重义,但也是这份沉重的情义,蒙住了陛下的眼睛。
希望他这次的选择,没有错。
——
“你说什么”成王府的书房内,杨启站在书桌后,难以置信地看着神色平静的顾嫣。
“陛下不死,谢文伯就不会倒,谢文伯一日活着,就会一日阻止你登基。因为你现在是与我绑在一条船上的。”顾嫣冷静地重复了一遍,“杨启,我们已经没的选了。”
“顾嫣,”杨启沉下脸,警告般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嫣忽然上前两步,伸手替杨启整了整乱掉的衣领,语气已经平淡:“这些年陛下对谢文伯的纵容你不是看不见。谢文伯选择用你来困住杭儿,说明他在动手时就已经放弃你了。”
“杨启,“顾嫣缓缓擡眸,对上杨启挣扎又复杂的眼神,琥珀色的眼底闪着隐隐约约的疯狂,“你没的选。登基,还是死”
杨启一把推开顾嫣,烦躁地踱步道:“你凭什么认为张在说的就是真的”
“顾嫣,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是大逆不道,是谋逆!”
顾嫣被推得踉跄后退几步,扶住书架才勉强支撑住身子。杨启瞥见,忙下意识地想过来搀住她,但手刚刚伸出,又硬生生地收回去,掩饰般地拿起书桌上的一卷书。
顾嫣没在意杨启这矛盾的动作,掩唇轻咳两声,忽然拍了拍手:“顾韵。”
守在门口的顾韵推门而入。
“放肆!”杨启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冲着顾韵厉喝道。
顾韵只是看着顾嫣,没有分半点眼神给杨启。
“东西给我。”
“是。”顾韵将厚厚的一沓纸递给顾嫣,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顾嫣!”杨启脸色难看地喊着她的名字。
顾嫣恍若未闻,径直上前将一张张纸铺平在书桌上,然后擡眼看杨启,淡淡道:“宵禁后四宫门口附近的巡逻布防图,还有宫里的禁军布防图。”
她说着,嘴角渐渐弯出一个笑:“杨启,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还有数千精兵在陀善寺候着。京中这些没上过战场的废物,不是他们对手。”
成王府内的东西都是一等一的好,烛火明亮,照得桌上的图纸分毫毕现。
杨启脸色骤变,眼神从顾嫣看似平静的面孔上移到书桌上,死死地盯着那一沓纸,难以克制地滚动喉结——他动摇了。
他终于知道顾嫣天天快宵禁也不肯留宿于此的原因是什么了。可陀善寺的人手,又是怎么回事
“杭儿给我傍身的,”顾嫣像是能猜到他心中所想,慢慢开口,“杨启,你本就是中宫嫡子,杨白那个废物,若不是母妃得宠,怎可与你相提并论你去拿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有何不可”
她声音丝丝滑过杨启耳畔,带着扰乱心弦的蛊惑。
杨启俊美无俦的面色露出明显的挣扎之色,脚步已经不听使唤地逐渐靠近书桌,想要看看顾嫣带来的东西。
但下一刻,门又被重重敲响:“殿下!巡按御史萧鸣珏有急事求见!”